“我就一个女儿。”
辰荣熠的声音忽然哽咽了,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我女儿如今…生死未卜。”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当我求你了——求你好好考虑一番,可以吗!”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洪江眉头紧蹙,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相柳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心中五味杂陈。
辰荣熠见洪江久久不语,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来:
“你是要老夫同你跪下,才肯答应吗?”
说着,他膝盖一弯,竟真的要往下跪。
“辰荣大人!”相柳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托了起来。
相柳的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不必如此。义父…义父只是还在思考。”
洪江也回过神来,看着辰荣熠那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身形,心中一阵酸涩。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
“是啊,你我相识千年,你怎可跪我!”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像是在做一场无比艰难的心理斗争。
“你…容老夫想想。”
辰荣熠被相柳扶着,缓缓坐回凳上,眼中满是期盼地看着洪江。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帐外的风声,与三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彻底沉入山间,帐内光线渐暗,洪江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释然与决断:
“你既说,此举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大荒不再生灵涂炭,我洪江,愿意成全。”
辰荣熠眼中瞬间亮起光芒,满是欣喜与感激,可不等他开口,洪江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神色一正。
洪江目光坚定,看着辰荣熠,一字一句道:
“不过,你既说他是天命所归的天下共主,那便要有一统大荒的能力与担当。
我可以降,但要等他灭了皓翎,真正一统大荒,坐稳天下共主之位时,我便率领全体辰荣义军,归降于他。
否则,我今日降了他,若是他连皓翎都平定不了,反而让战火愈演愈烈,那我这数百年坚守,数万将士的性命,岂不是白白葬送,毫无意义!”
辰荣熠闻言,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好,好!我即刻便返回西炎,复命禀报,我相信洪江将军,一生一诺千金,言出必行,绝不会食言!”
“去吧。”洪江挥了挥手,神色重新归于平静。
相柳站在原地,望着辰荣熠渐渐远去的背影,眸色深沉,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今日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那日涂山璟对他说的那番话,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
过往的岁月里,他曾不止一次羡慕过涂山璟,羡慕过玱玹,因为阿茵为了他们,倾尽所有,付出了一切,拼尽全力护他们周全。
他也曾在心底无数次问过自己,问过那个藏在心底的人:
那我呢?
我于你而言,又算什么?
你又会为我做些什么?
他从未想过,自己苦苦追寻的答案,竟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结局,呈现在自己眼前。
老天终究给了他回应,可这份回应,却太过沉重,太过残忍,让他满心苦涩,无从言说。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那个娇俏灵动的身影,心头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暗自思忖:若是他的果子,就这么没了,若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再也回不来了,那他独自活在这世间,守着这无尽的岁月,还有什么意义?
可一想到涂山璟,想到眼下的局势,他又满心无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消散在军营的晚风里,藏尽了无人能懂的孤寂与悲凉。
洪江看着身旁失神的义子,浑浊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温和,轻轻唤道:
“柳儿,这事你怎么看?”
这一声轻唤,如同细针,瞬间将相柳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
他敛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抬眸看向洪江,神色瞬间变得恭顺而赤诚,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又沉稳:
“辰荣大人所言,句句都切合当下的大荒局势,道理自然是没错的。”
顿了顿,他目光灼灼望着洪江,语气里不带一丝杂念:
“只是,大荒是否安定,天下是否一统,这些我从不在乎。
我这一生,本就无牵无挂,唯有义父您是我的至亲。
无论义父做何选择,是继续坚守,还是应允归降,儿子都会誓死跟随,绝不背离,刀山火海,皆陪义父一同前往。”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满心赤诚,没有丝毫功利,全是对救命之恩的报答,对父子情义的坚守。
洪江听罢,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连声道了两句“好,好”,抬手轻轻拍了拍相柳的肩膀,温声示意他:
“坐下吧,不必一直站着。”
待相柳依言落座,洪江看着眼前这个陪自己辗转奔波数百年的义子,眼中满是疼惜,轻叹一声:
“这些年,当真辛苦你了。
义军粮草短缺、军械不足,又要躲避西炎追兵,处处都是难事,全靠你四处周旋、奔波劳碌,撑着这偌大的义军,若是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相柳闻言,连忙微微躬身,语气恳切,带着几分动容:
“义父说的哪里话,万万不可如此说。
当年我从死斗场逃出来,不幸落入海上大漩涡,濒死之际,是义父救了我的性命;
我的名字‘九命相柳’,是义父亲自取的,是义父给了我在这世间的第一缕温暖,让我不再是孤苦无依的海妖。”
他抬起头,望着洪江,那双一向冷冽的眼睛里,此刻竟浮起一丝极淡的温柔。
“儿子永远都记得。”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半分煽情的意味,可正是这种平铺直叙的真诚,才更让人动容。
相柳这个人,向来话少,从不轻易表露心迹。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太久太久,久到不说出来便会烂在骨头里。
洪江听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很快别过脸去,假意拨弄了一下油灯的灯芯,将那点湿意掩了过去。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苍凉而悠长,像是穿越了千年的风霜。
“我老了,活了这数千年,别的都看淡了,唯独当年立下的誓言,刻在心头,从未敢忘。
让我毁誓,无异于亲手杀了我,我洪江一生,从未做过背信弃义之事,若是违背誓言,日后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辰荣的列祖列宗,无颜面对战死的万千将士。”
说到此处,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却又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可今日,辰荣熠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字字都戳在我心上。
我们守了数百年,可辰荣国早已覆灭,我们本就是无国可守、无家可归的义军,一直以来,不过是凭着对辰荣王的忠心在坚守。”
相柳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开口。
他们的存在,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象征,一种执念,一个不愿醒来的旧梦。
“可如今,我们辰荣的百姓,还有大荒所有的普通子民,都在经历这场灭顶的灾劫,那神罚之威,于我们或许不会受其影响,可那些普通百姓呢?”
洪江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那西炎玱玹,真的有能力平定乱世,一统皓翎,给大荒带来安宁,让百姓不再受战火与神罚之苦,那我降了他,又何妨?
不过是我洪江一人背负毁诺的骂名,一人承担违背誓言的罪责罢了。
用我一人的名节,换千千万万百姓的生路,这笔账,值!”
这句话落下,帐中安静了许久。
相柳望着洪江,望着这位为了辰荣耗尽了一生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对于洪江这样重诺如命的人来说,“毁诺”二字意味着什么——那等同于亲手折断自己的脊梁,等同于否定自己用一生坚守的信念。
可他还是做了这个决定,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西炎,甚至不是为了辰荣的王室——而是为了那些他曾经真正守护过的百姓。
相柳缓缓站起身来,朝着洪江深深一揖。
“是。”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儿子明白了。”
洪江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去,给我倒杯茶来,说了这半天话,嗓子都冒烟了。”
相柳直起身,唇角微微弯了弯,转身去倒茶。
帐外的夜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苍老将军的决定轻声叹息。
远处天边,一颗陨星划过,转瞬即逝,像极了这尘世中许多来不及实现的诺言,和许多终于放下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