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衡站在炉子前,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锄头是新打的,比旧款轻三斤,铁口更宽,刨地更快。
“试试。”他把锄头递给旁边的工匠。
工匠接过去,在地里刨了几下:“轻!快!好使!”
墨衡点点头:“就照这个打。十天之内,打三百把。”
工匠愣住了:“三百把?墨监正,咱们不造炮了?”
墨衡看着那把锄头:“不打仗了,造炮干什么?”
工匠沉默了,转身去干活。三百把锄头,三百把镰刀,三百把铁锹,三百把镐头。一批批送到百姓手里,一批批送到地里。
有人问墨衡:“墨监正,您不心疼吗?那些炮,造了一年多……”
墨衡摇摇头:“炮是杀人的。农具是救人的。杀人不如救人。”
六月初一,河西书院。
钟声响了,九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三百个学生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课本。课本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先生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今天,讲第一课——活着。”
学生们安静地听着。
“你们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有人替你们死了。你们的父亲,你们的兄弟,你们的同乡。三万一千二百人,死在战场上。”先生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死了,你们活着。所以你们要好好活。替他们活。活出个人样来。”
陈怀远坐在第一排,认真地记笔记。他记下先生说的每一个字,记下窗外传来的钟声,记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记下今天。
先生问他:“陈怀远,你长大想干什么?”
他站起来:“造东西。造有用的东西。”
先生笑了:“什么东西有用?”
他想了想:“让人活得更舒服的东西。”
九月初一,陈嚣开始巡视。
从凉州出发,往南走,过金城,过武威,过张掖。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停一停,看一看。
看田里的庄稼长得怎么样,看房子修好了没有,看孩子有没有书读,看老人有没有人养。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韩知古跟在他身后:“经略使,您在找什么?”
陈嚣没有回答。他站在一块田边,看着地里那些正在干活的农人。他们弯着腰,挥舞着锄头,汗流浃背,可脸上有笑。
“在看活着的人。”他终于说。
韩知古愣住了:“活着的人?”
“对。”陈嚣指着那些农人,“你看他们,多好。活着,有地种,有饭吃,有家回。多好。”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城门口那块碑前。碑上刻满了名字,三万一千二百个。他一个个看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们也看见了?”他喃喃道,“他们活着。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