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合完以后,许烨在底下又待了一段时间。不长,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这里没有日历,也没有钟表,只有天亮天暗,花开花落。孩子每天跟着他,去河边,去村口,去那些坟前。孩子画画,画那些花,那些光,那些来的人。画完了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墙上的画已经贴了厚厚一层,最底下的那些早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都在。
许烨每天坐在河边,看着水面上的影子。上面的人影晃来晃去,老的,年轻的,小的。那些人身上的光很弱,但确实在。从他们胸口冒出来,金的,亮的,连成一片。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村里。陈默在村口等他,说,你该上去了。许烨看着他。陈默说,底下没事了,上面还有人等你。周念在上面,许愿在上面,那个孩子在上面。他们等你。许烨没说话,看着那些花,那些光。花开着,光亮着,风在吹。他转身,往坑口走。孩子跟在后面,太爷爷,你去哪儿。许烨说,上去。孩子说,我也去。许烨说,你留下。孩子看着他。许烨说,底下还有人,你陪他们。孩子想了想,说好。许烨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进光里。
光托着他往上走。不是之前那种坑道,没有坑壁,没有树根,没有土。周围全是光,金的,白的,亮的,无边无际。他往上走,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那些光在他身边流动,像河,像风,像呼吸。走了不知道多久,光散了。他站在坑口,站在那棵一人高的草旁边。天亮了,太阳刚升起来,光照在那些花上,那些光上,金的,白的,亮成一片。坑边上站着一个人,头发白了,腰弯了,拄着拐杖。是周念。他老了,老了很多。他看见许烨,愣住。然后笑了,很小的笑容,但眼睛亮了。爸,你上来了。许烨说嗯。周念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人对视,没说话。周念伸手,抱了抱他,很轻,很快,松开了。他说,你瘦了。许烨说嗯。周念说,许愿在上面等你。许烨说嗯。两人往家走。
周念走得很慢,拄着拐杖,一步一挪。许烨扶着他,两人走得很慢。走到小区门口,那些花还在,那些光还在,那些人还在。他们站在花前面,看着那些光,和以前一样。有人认出许烨来,愣了一下,说,你回来了。许烨说嗯。那人点点头,没再问,继续看着那些光。
上楼,走到家门口。门开着,许愿站在门口。她也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她看见许烨,没说话,走过来,抱了抱他。爸,你回来了。许烨说嗯。她松开,拉着他的手,走进去。屋里还是那样,沙发,茶几,电视。窗玻璃上贴满了画,小许画的,周念画的,那个孩子画的。叠了厚厚一层,最底下的那些早就看不见了,但许烨知道它们都在。
许愿去做饭。周念坐在沙发上,许烨坐在他旁边。两人坐着,谁也不说话。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很亮。许愿端了饭出来,粥,鸡蛋,咸菜。许烨喝了一口粥,烫,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许愿看着他,说,爸,你瘦了。许烨说嗯。许愿说,底下好吗。许烨说好。许愿说,他们好吗。许烨说好。许愿没再问,给他夹菜。
吃完饭,许烨走到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花开着,光亮着,人在花前面站着。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底下没人了,都上来了。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在上面,也在底下。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在,一直在。
那天晚上,许烨去坑边坐。周念也跟着,坐在他旁边。两人坐着,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周念说,爸,底下还有人吗。许烨说,有,孩子在底下。周念说,他好吗。许烨说好。周念点点头,看着那些光。光很亮,照在他脸上,他很老,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但他眼睛很亮,和那些光一样亮。许烨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画那些花,那些光。现在他老了,坐在坑边上,看着那些花,那些光。他在,光在,花在。
许愿也来了,站在他们后面。她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说,爸,你还会下去吗。许烨想了想,说,会。但不是现在。许愿问,什么时候。许烨说,到时候就知道了。许愿没再问,看着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
那天夜里,许烨坐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回家。许愿在厨房做饭,周念在沙发上打盹。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画。那些画贴在窗玻璃上,叠了厚厚一层。他伸手,揭下来一张。画的是那些花,那些光,底下写:它们在,一直在。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贴回去,转身,走进厨房。许愿在炒菜,锅铲碰着锅,滋滋响。他站在旁边,看着。许愿说,爸,你帮我递盐。许烨把盐递给她。她接过去,撒了一点,继续炒。许烨站在旁边,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