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传位于九皇子”时,皇帝的力气已经彻底耗尽。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字,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
他知道,三岁的九皇子,不过是裴知晦手里的傀儡。这大盛的江山,终究是改姓了裴。
“写完了。”皇帝扔下笔,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裴知晦捡起圣旨,扫了一眼。字迹潦草,但印鉴分明,血迹未干。
他将圣旨收入袖中。
“裴知晦……”皇帝死死盯着他,声音微弱得像蚊蝇,“你……你不得好死……朕在地下……看着你……”
裴知晦站起身,抚平衣摆上的褶皱。
“臣死后,自会下十八层地狱。不劳陛下费心。”
裴知晦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你……你不杀朕?”皇帝在背后嘶吼。
裴知晦没有回头。
“九转紫金丹的毒,无药可解。陛下慢慢熬吧。”
殿门打开,又重重关上。
皇帝绝望的惨叫声被隔绝在厚重的木门之后。他在地上翻滚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七窍流出黑血,双目圆睁,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不瞑目。
当——!
当——!
当——!
景阳钟响了。二十七声丧钟,撞破了京城大雪纷飞的夜空。
皇帝驾崩了。
午门外。
裴知晦手捧血书遗诏,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下方,是跪伏在雪地里的满朝文武。
“先帝遗诏。下罪己诏以谢天下。传位于九皇子。着内阁首辅裴知晦,摄政辅政!”
裴知晦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遍广场。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没有一个人敢质疑。
因为城门已经打开。傅川昂率领的三万镇北军铁骑,已经以“奉先帝密诏,入京护驾”的名义,接管了京城九门。
一场惊天谋反,被硬生生做成了从龙之功。
裴知晦握着圣旨,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拿开捂嘴的素帕,上面是一滩刺目的黑血。
但他笑了。
接下来,他要去接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儿。
裴府。主院密室。
地龙烘烤着室内的空气。裴知晦脱下那身沾满风雪与血腥的绯色朝服,扔进火盆里。
火苗窜起,吞噬了禽鸟补子。
沈琼琚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洗尽铅华。
她绞干热帕子,走到裴知晦身前,替他擦拭脸上的疲惫与手上的血污。
“都结束了?”沈琼琚轻声问。
“结束了。”裴知晦顺势握住她的手,将脸贴在她的掌心。只有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才会卸下那副吃人的恶鬼面具。“新皇明日登基。傅川昂接管了京营。这京城,干净了。”
沈琼琚眼底泛起泪光。她反手抱住裴知晦的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
“裴知晦,我们去接念安。现在就去。”她的声音在发抖。
五天了。京城大乱这五天,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她怕听竹轩出事,怕难民冲进庄子。
“好。现在就去。”裴知晦吻了吻她的发顶。
半个时辰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马车,在一百名镇北军精锐的护送下,碾碎了城郊官道上的积雪,直奔听竹轩。
风雪已经停了。一轮惨白的下弦月挂在枯树梢头。
听竹轩的大门虚掩着。
没有灯笼。没有狗吠。死寂得让人心底发寒。
马车还未停稳,沈琼琚便掀开帘子跳了下去。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被身后的裴知晦一把扶住。
“不对劲。”裴知晦眼神瞬间转冷,右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撞门。”裴知晦下令。
两名护卫上前,一脚踹开虚掩的大门。
“呕——”一名护卫看清院内的景象,直接扶着门框吐了出来。
沈琼琚挣脱裴知晦的手,冲进院子。
入目之处,满地猩红。
听竹轩的十几个家丁、丫鬟,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全都是一刀毙命,连反抗的痕迹都没有。
“念安!念安!”沈琼琚疯了般往后院跑去。
裴知晦紧随其后,脸色煞白。他的咳疾在极度的恐慌中发作,喉咙里尝到了血腥味,但他死死咽了下去。
后山香客禅房。
门被暴力踹开。
屋内的炭火盆已经熄灭。宋清远倒在血泊中,双手死死护着身后的妻子柳氏。柳氏的胸口插着一把短刀,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沈琼琚的目光越过两具尸体,看向床榻。
摇篮翻倒在地。
里面空空如也。狐裘被扯烂,那串裴知晦亲手雕刻的檀木小老虎,断成了两截,掉在血水里。
念安不见了。
“不……不可能……”沈琼琚双腿一软,跪在摇篮旁。她颤抖着手捡起那半截小老虎,眼泪决堤而出,“我的女儿……裴知晦,我们的女儿呢!”
裴知晦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他屠了真龙,夺了天下,却在登顶的这一刻,被人在心窝子上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大人!”裴安举着火把冲进屋,声音发颤,“墙上……墙上有东西!”
裴知晦猛地转头。
禅房雪白的墙壁上,被人用鲜血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图腾。
一支折断的神弩弩箭。
裴知晦死死盯着那个血色图腾。桃花眼里的理智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焚毁天地的癫狂与戾气。
他走到墙边,伸手抹了一把墙上的血迹。
血还没干透。人刚走没多久。
“封锁京城九门。告诉傅川昂,调三万铁骑,就算把京郊一百里内的地皮给我翻过来,也一定要找到念安!”裴知晦转过身,声音嘶哑得像野兽的咆哮。
他走到沈琼琚身边,将跪在地上发抖的妻子一把拉进怀里。
“别怕。”裴知晦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神冷得像地狱里的冰,“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把他们剁碎了,也把念安带回来。”
沈琼琚死死攥住裴知晦的衣襟,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