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沈琼琚把勺子递给裴知晦。
裴知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接过勺子,没有问是什么药,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极品百年老参,配上天山雪莲,用文火熬了整整四个时辰。这是吊命的药膳。沈琼琚知道裴知晦的身体撑不住这种强度的熬夜和心力交瘁,她必须用最猛的药提神。
“十三家商行那边,有消息了吗?”裴知晦喝完半盅药膳,声音稍微恢复了一点底气。
沈琼琚拿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擦嘴。
“我把十三家商行的所有黑市眼线全撒出去了。”沈琼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账本,“悬赏榜文贴满了地下钱庄和黑市。提供线索者,赏银十万两。找到念安者,赏银一百万两,外加江南两座盐场的干股。”
有趣的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黑市的规矩,认钱不认人。寿王虽然有钱,但沈琼琚开出的价码,足以让任何一个亡命徒心动。
“赵家那边呢?”沈琼琚问。
“赵家家主称病闭门不出。”裴知晦冷笑,“他们以为不出门,就能撇清关系。傅川昂已经带人把赵府围了。断水断粮。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几天。”
沈琼琚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
“我查了寿王名下的所有房产。有三处别院,位置极其隐蔽,平日里无人居住。我已经派人去盯了。”沈琼琚合上账本,“他带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跑不远。孩子需要吃奶,需要换尿布。这些琐事,死士做不来。他必定要雇人。”
裴知晦看着妻子。她冷静得可怕。这种冷静,是建立在极度的痛苦和理智的拉扯之上。
“你歇会儿。”裴知晦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我不累。”沈琼琚反手握紧他,“你若是倒了,念安就真回不来了。”
这是一种双强的支撑。没有哭天抢地,没有互相埋怨。他们把所有的悲痛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刺向敌人的咽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安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主子,夫人。黑市那边,有动静了。”
沈琼琚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说。”裴知晦站直身体,眼底的血丝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清明。
“十三家商行的一个黑市牙子,送来一条绝密线索。”裴安语速极快,“宫变当夜,子时三刻。有一个形迹可疑的男子,抱着一个女婴,趁着城门换防的混乱间隙,混出了城。”
裴知晦眉头一挑。
“出城了?”
“是。”裴安点头,“那男子雇了一辆马车,还临时找了一个奶娘。但半路上,奶娘被遣返了。”
“奶娘在哪?”沈琼琚急声问。
“已经带回府里了。就在书房外候着。”
裴知晦大步走向门口。
“提审。”
裴府书房,灯火通明。
一个中年妇人跪在青砖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她穿着粗布麻衣,头发凌乱,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这妇人就是那个被遣返的奶娘,姓李,平日里在城南一带接些奶孩子的活计。
裴知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沈琼琚站在他身侧,目光死死盯着李奶娘。
“把宫变当夜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裴知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李奶娘吓得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民妇什么都不知道啊!那天晚上,民妇正在家里睡觉。突然有人敲门,塞给民妇一锭金子,让民妇跟着走一趟。民妇见钱眼开,就上了停在巷口的一辆马车。”
李奶娘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
“马车里坐着一个公子。一身贵气,但蒙着面。他衣裳破了,袖口还沾着血。他怀里抱着一个女娃娃。”
沈琼琚上前一步。
“那女娃娃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穿……穿着一件红底绣金线的小袄子。长得白白胖胖的,耳朵上有一颗很小的红痣。”李奶娘结结巴巴地回答。
沈琼琚指甲掐进掌心,是念安。那件小袄子,是她亲手缝的,耳朵上的红痣也没错。
“继续说。”裴知晦语气森冷。
“那公子抱孩子的姿势笨得很。”李奶娘说着说着,竟然忘了害怕,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手忙脚乱的。孩子一哭,他就急出一头汗。”
李奶娘比划了一下。
“他把孩子竖着抱,孩子的头东倒西歪,看着都悬。民妇想接过来,他不让。他死死护着那女娃娃,生怕民妇伤了她。”
更绝的是,这个反派居然是个新手。
“后来呢?”沈琼琚追问。
“后来孩子饿了,一直哭。那公子急得满车厢找东西。民妇说喂奶,他又不肯让民妇碰孩子。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水囊,里面装的是温热的米汤。”
李奶娘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他拿着个小木勺,一点一点喂。手抖得像筛糠,米汤洒了孩子一身。孩子哭得更厉害了。那公子急得直骂娘,但骂的声音又不敢太大,怕吓着孩子。”
裴知晦和沈琼琚对视了一眼。
寿王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藩王,居然对念安如此小心翼翼。
“他为什么遣返你?”裴知晦问到了关键点。
“因为孩子拉了。”李奶娘一脸无奈,“那公子不会换尿布。他把尿布解开,孩子一泡尿呲了他一身。他那身名贵的料子全毁了。”
李奶娘撇了撇嘴。
“他当时脸都绿了。但他没发火,就是把民妇赶下了车。他说他自己能行,不用民妇了。临走前,又扔给民妇一锭金子,让民妇管好嘴。”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一个图谋篡位、心狠手辣的藩王,带着一个刚满月的女婴逃亡。不许别人碰,亲自喂米汤,被尿了一身还不敢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