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姆的脸重新亮起来。他把手里的盘子放下,又推过来一排蘸料碗——蒜泥、香油、芝麻酱、腐乳汁、韭菜花、花生碎、香菜末、小米辣。十几个小碗在桌上摆成两排,颜色各异,香气混在一起。
“这就对了!”格鲁姆把漏勺里的龙须草捞出来,分到三个人的碗里,“尝尝!先吃原味,再蘸料!龙须草要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科兹夹起那根翠绿色的草叶,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
他又嚼了两下。龙须草的口感介于海带和嫩笋之间,脆生生的,咬下去有轻微的咔嚓声。
味道先是清甜,然后是一点点咸,最后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鲜,不是海鲜的鲜,也不是肉类的鲜,更像是雨后森林里那种湿润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鲜。
而且科兹似乎像是幻听了一般,好像听见了谁在奏曲。美食配音乐,这多是一件美事啊!
“怎么样?”格鲁姆凑过来,右眼亮得像灯泡。
科兹咽下去。“还行。”
格鲁姆的嘴咧到了耳根。他转向姐妹俩,“来来来,你们也尝尝!别客气!你格鲁姆叔叔这里,管够!”
莉娜夹了一根龙须草,犹豫了几秒,看着科兹都炫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咔嚓咔嚓响。她咽下去之后立刻夹了第二根,在芝麻酱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了两道弯。
艾德拉没有先开吃,毕竟这玩意特么的听起来太奇怪了……
但是,她还是鼓足勇气,夹起一根龙须草看了看纹理,又闻了闻蘸料的气味,然后才送进嘴里。嚼了大概十下,她推了推眼镜,拿起数据板,在上面记了几行字。然后她又夹了一根。
格鲁姆看着三个人埋头吃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推车上拿盘子。科兹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落在那辆堆得满满当当的推车上,推车第二层还有至少七八个盘子没动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根翠绿色的龙须草,又抬头看了看格鲁姆手里那个正在往这边端的新盘子——里面装着一种墨绿色的、切成细丝的东西,丝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液,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格鲁姆叔叔。那个又是什么?”
格鲁姆把盘子放下,擦了擦手。“哦,这个啊。绞杀藤的嫩芽。长在卡塔昌北边那片绞杀林里的。绞杀藤成年之后能勒死一头格洛兽,但是刚冒芽的时候特别嫩。把外面那层黏液洗干净,切丝,下锅三秒就熟。口感跟海蜇差不多,但是更脆。”
科兹看着那盘墨绿色的细丝,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来了一个比较常见的了。
………………
巍京行政办公区。死亡守卫驻巍京办事处。
泰丰斯站在前台,低头看着那个坐在高脚椅上的接待员。接待员是一个年轻的震旦女孩,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卡塔昌的巨树徽章和震旦的龙纹并排而立。她的桌子上摆着一台终端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表格界面。
“你好。”泰丰斯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我想见命运之人,莫塔里安大人。”
接待员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高大的身形,深灰色的旧外套,苍白的皮肤,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已经见过太多奇形怪状的访客了。
她伸出手,从终端机旁边的一台小机器上撕下一张号码纸,递过来。
“您好。莫塔里安大人今天的预约已经排满了。这是您的号码,请到等候区稍坐。轮到您的时候会有广播通知。”
泰丰斯低头看了看那张纸。0014号。
“前面还有十四个人?”
“是的。其中三个是来汇报工程进度的,四个是来申请贸易许可的,两个是来递交军团调动文件的,还有五个是……”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投诉的。”
“投诉什么?”
“各种。有投诉死亡守卫训练太吵的,有投诉德鲁伊的植物长到他们家院子里的,还有一个是来投诉科兹大人在他店里吃了十八碗炸酱面没付钱的。”
泰丰斯盯着她看了两秒。她没有躲闪,也没有露出任何“我在开玩笑”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把号码纸折了一下,捏在手里,转身朝等候区的方向走去。
等候区比他想象的要大。靠墙摆着几排椅子,有普通的单人椅,有加宽的双人椅,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专门给欧格林或者其他大体型种族准备的特大号座位。
椅子前面是一台饮水机,旁边放着一次性的纸杯和一罐茶叶。墙上挂着一块屏幕,正在循环播放卡塔昌的宣传片,巍京的街道、死亡谷的美食、雷鸣沼泽的爆炸蛤蟆。
背景音乐是一首震旦风格的民乐,琵琶和二胡交织,节奏轻快。
泰丰斯在饮水机前站了一会儿,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他的目光被墙角的一排机器吸引了。
那些机器大概有十几台,大小不一。最小的那种像一把普通的办公椅,只是靠背和座垫上布满了凸起的按摩节点。中号的那种多了一个腿托,椅背上还有一排按钮。最大号的那种看起来像一座小型堡垒,椅背高得能遮住一个两米高的人,扶手上镶着一块触摸屏。
按摩椅。
每一台按摩椅的扶手上都贴着标签——S号,M号,L号,XL号,XXL号。XXL号那台后果自负。”
泰丰斯走到XXL号那台按摩椅前面,站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摸了摸扶手上的皮革。皮革很软,有细微的纹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养护油的味道。他看了看触摸屏,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投币口和一个二维码,底下写着“5鹰币/30分钟”。
他在口袋里摸了一下。五枚鹰币,刚好。他把硬币投进去,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触摸屏亮起来,弹出一个菜单——揉捏、捶打、指压、推拿、拉伸、组合模式。他选了组合模式,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椅子比他预想的要宽。他的肩膀刚好卡在两边的侧翼之间,后背贴着椅背,腿搁在腿托上,整个人被包裹在柔软的皮革里。他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机器开始运转了。
先是揉捏。椅背里的按摩节点从肩膀开始,沿着脊柱两侧慢慢往下推,力道均匀而沉稳,像两只手在同时按压。泰丰斯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后背的肌肉在那股力道下松开了几分。然后是捶打。节点开始快速敲击,频率不高不低,刚好落在肌肉和骨骼之间的那个舒适点上。每一次敲击都带着一股闷闷的震动,从他的后背传到胸口,再传到四肢。
泰丰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是笑。
模式切换成了指压。节点的动作变慢了,力度却加大了,像是有人用拇指在他的脊椎两侧一寸一寸地按压。按到肩胛骨中间那一段的时候,他的后背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把身体更深地嵌进椅背里。他的眼睛还闭着,但眉头已经松开了,额头上的皱纹淡了许多。
他这辈子没坐过按摩椅。巴巴鲁斯的沼泽地里没有这种东西。货船上也没有。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以这么舒服。
触摸屏上跳出一个提示框:“是否延长体验时间?”一只眼睛,看了一眼提示框,又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没有鹰币了。他想了想,把提示框划掉了。还剩大概二十分钟。
…………
三楼。莫塔里安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布置得简洁到近乎朴素。一张活木办公桌,一把高背椅,墙边一排文件柜,柜子上放着一盆绿萝。
窗台上摆着几盆卡塔昌本地植物。
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投影幕。幕布上显示的不是什么战略地图或者数据报表,而是等候区的监控画面。画面被分割成十几个小格子。
莫塔里安靠在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草药茶,目光落在对向那台按摩椅的画面上。
画面上,泰丰斯躺在椅子里,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他的表情和莫塔里安在雷鸣沼泽监控里看到的那张脸判若两人,那时候他的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现在嘛,一脸享受。
“他就是那个未登记就进入卡塔昌的家伙?”
莫塔里安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还盯在画面上。
站在办公桌旁边的是卡菲克。小胖子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德鲁伊长袍,胸前挂着一块数据板,手里还捏着一支笔。他看了一眼投影幕上的画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数据板上的档案。
“是的。泰丰斯,男性人类。身高约二百四十五厘米,体重估计在一百八十到二百公斤之间。进入卡塔昌的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十二分,通过一艘来自帕特星的货运商船。商船有合法通行证,但他的名字不在船员名单上。”卡菲克顿了顿,“商船船长说他是在帕特星补给的时候上船的,付了钱,船长就没多问。”
“帕特星。”
“一颗深海星球。九成面积是海洋,人口稀少,主要是渔业和深海采矿。帝国那边的记录里几乎没有这颗星球的详细信息,属于边缘世界中的边缘世界。额……倒是太空死灵的那边的记录上有这颗星球的记录。”
莫塔里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没有从画面上移开。泰丰斯正在体验拉伸模式,按摩椅把他的腿托缓缓抬起来,同时椅背往后倾斜,把他整个人拉伸成一个舒展的弧度。他的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肚皮的猫。
“查过他的背景吗?”
“正在查。目前能确认的是,他不是任何已知军团的成员,也不是帝国的在册人员。他的身体数据符合阿斯塔特的标准,但没有基因种子植入的记录。要么是未登记的改造体,要么……”卡菲克停了一下,“要么是自然长成这样的。”
莫塔里安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自然长成阿斯塔特的体型,这种事不是没有,但极为罕见。而且这个泰丰斯身上有一股他说不清的东西,既不是敌意,也不是威胁,就是一种让小莫本能地想要揍对方一顿的冲动。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是一个容易对陌生人产生强烈情绪的人。科兹才是那个看谁不顺眼就直接动手的。安格隆才是那个脾气上来谁都拦不住的。莫塔里安从来是最冷静的那个,计算得失,衡量利弊,然后做出最优选择。
但画面上这个躺在按摩椅上、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的苍白男人,让他手痒。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先不要动他。”他说,“他不是偷偷进来的。他走的是正门。拿的是排队号。坐的是按摩椅。一个想搞事的人不会这么干。”
卡菲克点了点头,在数据板上记了一笔。
“等他排到了,就让他进来。”莫塔里安把茶杯放在桌上,“我倒想听听,他要见的‘命运之人’是什么意思。”
卡菲克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莫塔里安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画面上。泰丰斯已经结束了拉伸模式,按摩椅正在做最后的放松程序。他的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开,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他似乎睡着了。
莫塔里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萧河站在中间,德哈娜和妙影站在他两边,科兹蹲在前面比了个剪刀手,安格隆叉着腰笑得露出两排牙,雅雅和扎莎一人抱着萧河一条腿,卡菲克站在最后面,表情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佩图拉博和凯丽芬妮站在最边上,佩图拉博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凯丽芬妮拉着他的手,笑得很温柔。他自己站在萧河旁边,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挂着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相框边缘摩挲了两下。
“老登……”他小声说,“特么你又跑哪偷懒去了啊?”
“都不知道带上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