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秋色正浓。
官道两旁,枫叶如火,银杏金黄,江南的秋景与北地的苍凉截然不同。
商队晓行夜宿,一路走走停停,倒也不急……钱铮此番南下,本就不是为了赶路,而是为了体察民情,为三年经商做准备。
“主公,前方就是金陵城了。”重玖策马来到钱铮身旁,指着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
钱铮冲着虽然除去面具,但依然女扮男装的重玖,点了点头。“告诉唐夭夭,驿站相见。”
重玖领命策马进城。
“江南果然是另一番景象。”步依依策马在他身旁,轻声说道。
钱铮深以为然。
沿途走来,他看到了太多……豫州的饥民在官府赈济下已渐渐安顿,但土地贫瘠,水利失修,百姓的日子依旧艰难;
徐州的集市上,商贾稀少,货物匮乏,几乎没有铁器农具;
兖州的官道上,逃难的百姓虽然少了,但回流的流民大多无家可归,只能搭棚栖身,一家人使用一只碗,轮流吃饭。
天下太平,不等于天下富足。
过了淮河,越往南走,景象越发的不同。
田里的稻谷金黄一片,长势喜人;官道上的商队络绎不绝,车马喧嚣;集市上货物充盈,百姓脸上也多了几分从容。
这便是江南……天下粮仓,财富之地。
远远地,金陵城门下已经站满了人。
为首的是一身大红宫装的女子,凤冠霞帔,金线绣凤,裙裾拖地三尺有余。
她身姿高挑,面容英挺,眉宇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正是吴王唐夭夭。
钱铮一袭青衫,策马而行,与那一身火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夭夭,你这王袍官衣怎么像新娘子礼服?这是迎主公还是迎新郎?”步依依的神识传音带着几分打趣,在唐夭夭脑海中响起。
唐夭夭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那笑声毫无顾忌,响彻城门外,引得两旁豪商士绅纷纷侧目。
“我可是兔犼地仙了,不怕我和你抢主公!”她的神识传音同样肆无忌惮,“哈哈哈——”
步依依白了她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道路两旁挤满了江南的各路豪商士绅,其中不乏地仙级的大佬。神识传音在他们面前形同虚设,唐夭夭这番话,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了出来。
然而没有人敢笑。
唐夭夭——吴王,地仙,统青龙七宿镇守吴越。她有资格说这种话,也有资格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钱铮没有在意她们闺蜜之间的私房话。不过,他还是好奇地瞟了一眼唐夭夭这个新晋的地仙。
血脉:玉兔犼——白龙混血。灵根:玄阴木,品级八。道行:三百六十一年。
虽然品级比步依依低一级,但道行比步依依还高出一百多年。难怪有本钱跟步依依抢。
钱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一品纯阳木灵根,自嘲地摇了摇头。
虽然道行一千二百余年,但灵根品级却是最低的一品。若是论天赋,他连步依依和唐夭夭的零头都比不上。
可偏偏,他是钱铮。
唐夭夭与步依依并辔而行,嬉笑打闹,完全没有女王的样子。她放肆地瞟了一眼钱铮的属性面板——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ID:看不到。
境界:看不到。
修为:看不到。
道行:看不到。
什么都看不到。
她本以为钱铮失了白虎本源,境界会大降,自己一个地仙倒追一个真人境,底气十足。可如今,她连钱铮的ID都看不到了,这还追什么?
唐夭夭大囧,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与步依依说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钱铮知道,她什么都看到了——或者说,什么都没看到。
钱铮没有住唐夭夭的王府,而是住进了驿馆。
“主公,驿馆简陋,只怕委屈了您。”唐夭夭站在驿馆门前,眉头微皱。
“不委屈。”钱铮淡淡道,“我是来经商的,不是来享福的。住驿馆方便。”
唐夭夭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步依依一个眼神制止了。她点了点头,抱拳道:“那末将就不打扰主公休息了。若有需要,随时传唤。”
钱铮摆了摆手,大步走进了驿馆。
入夜,金陵城灯火阑珊。
驿馆后院的厢房中,钱铮正与步依依对坐品茶。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中,一片清冷。
“主公,吴力川求见。”重玖推门而入,低声道。
钱铮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让他进来。”
吴力川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商人的精明与狡黠。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盛飞。
曾经的吴王盛飞,如今却隐于市井之间。
钱铮的目光落在盛飞脸上,微微一顿。
三年前,盛飞在鬼愁湾与他决战,水陆并进二十万大军,被他一把火烧得灰飞烟灭。
后来被唐夭夭大军击败,而退隐。
二十多年的恩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盛飞抬起头,与钱铮对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中,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钱铮,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沙哑,却平和。
钱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好久不见。”
两只手握在一起,二十多年的恩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一笑泯恩仇。”步依依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重玖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吴力川脸上,眼眶微微泛红。
“爹。”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吴力川看着女扮男装的重玖,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
“重玖……你是媛儿?”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吴慧媛的肩膀,“二十年了,你终于肯认我了。”
重玖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女儿不孝,让爹操心了。”
吴力川扶起她,老泪纵横。
盛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复杂。他是吴力川的儿子,重玖的兄长,可这二十年来,他与重玖各为其主,刀兵相见,早已忘了骨肉亲情。
“九妹。”他走到重玖面前,低声道。
重玖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