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席会的议题，一天比一天多。
粮食配给、居住区卫生、学堂课程安排、方舟外围防务、灵能研究机构的筹建……每一条都要吵，每一条都要定。赵宸坐在主位上，听各方代表唇枪舌剑，偶尔插一句，更多时候只是看着。
萧何坐在他右手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每当争论陷入僵局，老头子就会睁开眼，慢悠悠地一句，然后全场安静。
戈弗雷坐在赵宸左手边，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法兰克的继任仪式终于定了下来——查理陛下的堂弟路易将在下个月正式加冕。戈弗雷主动提出，加冕仪式要在方舟上举行，三方共同见证。
“这是法兰克的事，为什么要三方见证？”有法兰克贵族不满。
戈弗雷看了他一眼：“因为查理陛下是用命换来的方舟。他的继承人，应该在方舟上加冕。”
没人再反对。
阿塔瓦尔帕的投影越来越稳定。方舟的通讯技术人员在印加神庙架设了一台中继器，信号质量大幅提升。现在阿塔瓦尔帕的影像清晰得连眉心的太阳石纹路都看得清。
“印加提议，”他的声音通过传声器传来，“在方舟上设立‘地面联络站’，定期与涂山、淮水、安第斯三个据点通讯，了解地面情况，必要时提供物资支援。”
戈弗雷皱眉：“方舟的物资也不宽裕。”
“不需要多，一点就行。”阿塔瓦尔帕道，“种子、工具、药品。地面的人在替我们守着灵能井，我们不能让他们寒心。”
赵宸点头：“同意。具体方案，萧相来定。”
萧何睁开眼，咳了一声：“老头子早就在想了。地面三个据点，加起来一千二百人。按每人每月十斤粮食、一套工具、常备药品来算，方舟每月需要支援一万两千斤粮食、一千二百套工具、若干药品。这个量，方舟能承受。”
戈弗雷算了一笔账，最终也没再反对。
地面联络站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一批物资通过方舟的传送阵，在一个晴朗的早晨送到了涂山据点。
赵宸没有亲自去。萧何他去了容易让地面的人觉得“陛下不放心”，反倒不好。赵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派了王贵去。
王贵回来时，带回了一卷东西。
不是文书，是一幅画。
画上，涂山的九鼎在晨光中静静矗立，鼎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九鼎周围，是一群正在劳作的百姓——有人在耕地，有人在修房子，有人在生火做饭。画面的角，一个老人坐在石头上，仰着头，看着天上。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陛下，俺们在地面挺好的。别惦记。”
赵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谁画的？”他问。
王贵道：“一个老卒。以前在汴京当差，跟着陛下从玛雅海岸一路走过来的。他他没啥本事，就会画两笔，让末将一定把这画带给陛下。”
“他叫什么？”
“赵大牛。”
赵宸沉默了一瞬，然后心地折好画，收进袖中。
“下次送物资，给他带一套好点的画笔。”
“是。”
地面联络站建立后，方舟上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方舟是“天上”，地面是“地下”。天上的人觉得地面的人可怜，地面的人觉得天上的人幸运。两个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灰霾，彼此看不见，摸不着。
现在，有了联络站，有了定期的通讯和物资往来，两个世界开始有了交集。
涂山据点的人，九鼎的充能越来越稳定，灵能净化范围扩大到了方圆八十里，粮食长势喜人，还养了几十只鸡。
淮水据点的人，金色光球依然明亮，第一批耐寒作物已经收割，虽然产量不高，但足够自给自足。他们还在光球附近建了一座庙，供奉“方舟之神”。
赵宸听到“方舟之神”四个字时，愣了一下。
“谁让他们建的？”他问。
萧何摇头：“不是谁让的，是他们自己建的。老百姓嘛，总得有个念想。”
赵宸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安第斯据点的人，帕查卡马克的梦境稳定下来后，山里的动物比以前多了。骆马成群结队地在梯田边吃草，偶尔还有狐狸和野兔出没。祭司团的人，这是大地造物主在“感谢”他们。
如意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画一幅新画。
他画的是安第斯山脉的日——太阳沉入云海，把整座山染成金色。山脚下，一群骆马在吃草，身后跟着几个穿羊驼毛斗篷的孩子。
赵宸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画得真好。”
如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差得远呢。萧相了，画画要‘意在笔先’，奴婢……我每次都是画完了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
赵宸笑了：“那是萧相的，不是朕的。朕觉得，画完了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也没什么不好。”
如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
如意低下头，继续画画。
画上，那群孩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方舟上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联席会还在吵，但吵的内容从“粮食怎么分”变成了“学堂怎么建”“灵能研究机构怎么搞”“地面联络站怎么维持”。争吵的烈度低了，共识多了，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笑声。
萧何的身体时好时坏。方舟的医师，老头子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但奇迹不会一直持续。赵宸让人在萧何的居住区多加了一台空气净化器，又吩咐厨房每天给他熬一碗瘦肉粥。
萧何每次喝粥都会念叨：“浪费粮食，浪费粮食。”但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戈弗雷的法兰克继任仪式，在一个月后如期举行。
仪式很简单。没有华丽的教堂，没有成群的贵族，没有漫天的花瓣。只有方舟中央广场上竖起的一座简易祭台，台上摆着查理生前用过的那柄佩剑。
路易——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锁子甲，跪在祭台前。戈弗雷亲手将佩剑系在他腰间，然后站起身，向所有人宣布：
“法兰克的新王，路易·卡尔洛林。”
没有人欢呼。
只有沉默。
沉默中，路易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