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凌霄宗的路上,凌玄没有御剑。
他带着林清瑶,坐着一朵云,慢悠悠地往回晃。
云走得极缓,缓到让人疑心这根本不是一个元婴真君的腾云之术,倒像哪个刚学会驾云的小弟子,贪恋高处风光,迟迟舍不得落地。
路过一座凡尘小镇时,林清瑶不过多看了一眼城门口的花灯,他便带着她,落了云头。
夜市初开,满街华灯渐次亮起。
巷口转出个卖糖葫芦的老丈,扛着草靶子,红艳艳的山楂裹了晶亮糖壳,在灯火底下一晃,像一串一串的小灯笼。
林清瑶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想吃?”
她摇摇头。
凌玄已经走上前去。老丈笑得满脸褶子,挑了一串顶大的递过来。他接过,付了银钱,转身递给她。
她举着,咬了一口。山楂的酸从舌尖漫上来,漫过眉梢,漫过她被灯火映得亮晶晶的唇角。
“有点酸。”
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然后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将她咬过的那颗糖葫芦轻轻咬了下来。
“嗯。”
他声音很低,像夜风穿过灯市。
“甜。”
林清瑶的耳尖唰地红了,把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便握着那串糖葫芦,走在她身侧。
满街花灯悬在他们头顶,人潮从身侧流淌过去。灯火落在她侧脸上,也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又路过一间卖花灯的铺子,他脚步便停了。
她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他衣袖,低声说:“不要买了,走啦。”
他弯下腰,就着一排花灯,一盏一盏地看过去。
摊主是个圆脸妇人,笑得眼睛眯成缝:“公子,给娘子挑一盏吧。这盏并蒂莲的,意头最好。”
他提起那盏并蒂莲花灯,又端详一眼烛火的透光度,这才递了银钱。
他提着灯走回她身边。竹骨扎的并蒂莲,粉瓣层层叠叠,烛火从花心透出来,柔柔地笼在两个人身上。
她看了一眼,伸手接过。
“我想去看灯会。”
“好。”
凌玄应得没有半分犹豫。
她想去,他便带她去。
灯会设在镇子中央的河边。
一条青石长街沿河岸蜿蜒铺开,两侧悬满了彩灯,将半条河面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
三孔石桥横跨两岸,桥下流水悠悠,托着满河的花灯,一盏接一盏,顺流缓缓漂向下游,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两岸人潮如织。孩子们举着兔子灯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尖细的笑声撒了一地。年轻的姑娘们三三两两聚着猜灯谜,有人猜中了,便哄起一阵笑闹与喝彩。
林清瑶提着那盏并蒂莲,踏上了石桥。
凌玄走在她身后半步,将所有的推搡与喧嚣,都隔绝在她的一步之外。
走到桥中央,林清瑶停下来,侧身伏在石栏上,看河灯。
河水映着她手里的灯,她手里的灯映着她的脸。河面上千万盏花灯的影子在她瞳孔里流转,像两颗小小的、会跳动的星星。
“凌玄。”
她忽然开口。
“这人间烟火,好美呀。”
她感觉到凌玄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某种温热的重量。
“是因为看灯的人美。”
林清瑶怔了一瞬,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凌玄,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望向河面,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实话而已。”
就在这时候,河面上漂过来一盏莲花灯。灯芯快要燃尽了,火苗缩成黄豆大小的一点,在晚风里摇摇欲坠,明明灭灭。
“凌玄,你看呀——”
她仰起脸唤他,指向那盏将灭的灯。
他没有看那盏灯,他在看她。
桥下的流水声忽然变得很远。两岸的喧闹、孩童的笑声、猜灯谜的喝彩,通通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剩下他微微低下来的脸,和他眼里那一小簇跳动的光,比满河的灯火都要亮。
他的唇落下来,落在她的唇上。
很轻。轻得像花灯里透出来的烛火,薄薄地映在纱上。轻得像最后一盏灯被水流接住时,那一声听不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