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图涂到第五十朵时,掌门师父的传讯到了。
启蒙堂昔日的授业恩师,陆师叔出关了。
林清瑶丢下笔就往掌门殿跑。朱砂还沾在指尖,没来得及拭。风把她鬓角的碎发拂起来,也顾不上拢。
到了殿门口,她站住了。
殿中立着一个人。青衫如竹,长身玉立。眉目清隽得像画里走出来似的。
——不,画也画不出那种气韵。
她愣愣地看了好几眼。第一眼,没敢认。第二眼,还是没敢认。第三眼,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这位师叔是不是走错殿了。
天知道,当年她在启蒙堂第一次见到“陈先生”的时候,那还是个花白胡子、腰背微驼的老头子。
她一个从林家坳出来的小村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是陈先生一笔一划教她写“仙生仙途”是什么。
后来有一天,她因为编的那本《识字概要》,跟先生多说了两句。
原话她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先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说:
“原来如此。”
那晚,陈先生当场顿悟。她不放心,坐在门外守了一夜。
第二天,先生推门出来。
花白的头发转成墨色,皱纹褪去大半,腰背挺直,成了一个气度不凡的美大叔。
再后来,先生回了镇岳峰闭关,一闭就是三年多。
她想着,三年过去,出来总该是个更沉稳的中年师长了吧。鬓角也许添几根白发,眉宇间也许多几道深纹,变得更像一个德高望重的师叔。
结果……
林清瑶呆呆地站在殿中,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殿中那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又从美大叔变年轻了?
还变得这么好看?
好看得跟从前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先生、那个中年美大叔,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人。
她那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你又是谁”“我师父呢”的茫然样儿,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殿中那人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也停了一息。
林清瑶不知道的是,陆时惟看见她,心里也翻了个大浪。
他当然记得当年启蒙堂里那个怯生生的小弟子。扎着两个小揪揪,攥毛笔攥得像握锄头,写个字能把整张纸都洇透。
但憨厚老实,勤学向上,质朴无华,说白了,就是个刚从山村里走出来的、还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
可眼前这位呢?
钟灵毓秀,清丽出尘。眉眼间一股说书卷清气,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就是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女。
哪里还有半点当年那个扎小揪揪、攥毛笔攥出一手汗的小村丫的影子。
他微微怔了一息。
王掌门坐在上首,悠悠地喝了口茶。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一个呆若木鸡,一个微怔不语。
他把茶盏搁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也别大眼瞪小眼了,怎么,还不能长大了?”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林清瑶先回过神来。她认认真真敛衽行了一礼,腰弯下去的时候,眼眶就红了。
不是想哭,是鼻子自己酸的。
“陆师叔,您终于出关了。您怎么……大变样了,还认得弟子不?”
陆时惟看着她。从她泛红的眼眶,到她行完礼之后还不肯直起来的腰。
他点了点头,转头对王掌门说了一句。
“没跑了,她是林清瑶。”
王掌门端着茶盏,嘴角微微一抽。这不废话吗。
陆时惟又转回来。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沉默了一瞬。
然后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极轻,轻得像启蒙堂午后落在他书案上的那一片竹叶。
“哭什么,又不是换了个人。”
林清瑶捂着脑门,破涕为笑。
“可是您以前是老头子的样子,后来变成了大叔,我都习惯了……”
陆时惟面无表情。
“你以前不还扎两个揪揪呢。”
王掌门在旁边悠悠补了一刀。茶盏搁在膝头,语气像在点评一局下到中盘的棋。
“行了。你俩都变了,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