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灵隐峰清韵院。
凌玄盘膝坐于静室之中,周身灵力流转,玄色法袍无风自动。桌上那盏茶早已凉透了,窗外竹叶沙沙响着,和往常每一个修炼的夜晚没有两样。
修炼到后半夜,他忽然觉得有些困。
困?他皱了皱眉。
一个元后修士,神识凝实如铁,元神稳固如山,本不该知晓困倦为何物。
可此刻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一只手轻轻拽住,温和地、不容拒绝地,往很深很深的地方拖。
他没有抵抗。不是不想,是身体不想。四肢百骸像泡在温水里,所有警觉、戒备、紧绷,一层一层地松开。
他就这样坐着,睡了过去。
梦里有一片星河。
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片星河。不是三千界任何一处有名的星域,不是他游历过的任何一处星海。
这片星河他从未踏足,却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脚底生了根,久到星河的光把他整个人都浸透了,久到那些星星一颗一颗从陌生变成熟悉。
星河下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背影。身姿清逸,衣袂被星风吹起来,像一幅被他描摹过无数遍的画。
可他记不起什么时候描摹过。
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星辉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那手背像月华,他觉得自己曾经握过,手指应该正好嵌进那些指缝里。
他想走近。脚却像钉在星河的彼岸,一步也迈不出去,那三步的距离,像是三千界的宽度。
他想唤她,却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翻遍了记忆,三千界他去过的每一个角落、见过的每一张脸、记得的每一个名字,唯独没有她。
可那个名字就压在舌根底下,像一个呼之欲出的音节,梗在那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差一点,永远差一点。
他忽然觉得心口很疼。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拿得很干净,连血都没有流。那里空着,风灌进来,星河的光照进来,空得他喘不过气。
她往星河深处走去。每一步都不快,裙摆拂过星辉,星辉便在她脚边亮起又熄灭,像一条路在她身后一寸一寸地消失。
他没有出声,她也没有回头。
别走,他在心里喊了无数遍。
他伸手去抓,手穿过星河,穿过黑暗,穿过三步之间那无声无息的距离。
指尖触到的不是她的衣角,不是她的温度。是一缕风,从他指缝间漏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他什么也没有抓住。
她的背影消失在星河尽头。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五指张开,像一尊塑像,凝固在星河熄灭的那一刻。
凌玄猛地睁开眼。
静室里灯火通明。灵力还在周身平稳流转,玄色法袍安静地垂落,一切如常。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和梦里一模一样。像在抓什么,像在等什么,像要挽留一个已经消失在星河尽头、他却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背影。
他缓缓收回手,手指一根一根蜷起来,收拢成拳。收拢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很空。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空。
像一座住了很久的屋子,某天清晨推开门,发现里面的人已经走了。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甚至不记得她是谁。
只知道这屋子,空了。
一滴水渍落在他手背上,温热的。
他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的脸颊。湿的。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指尖上那道水痕,看了很久。
他流泪了。为了一场记不得的梦,为一个看不清的背影,为了一道他叫不出名字却把心口掏空了的风。
凌玄沉默了很久很久。
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静室的灯火亮了一整夜。他坐在光里,手指蜷着那滴干涸的泪,再也没有入定。
窗外,灵隐峰的云海无声翻涌。而思过崖的方向,云海翻涌了一整夜。
星河深处,无她,亦无他。
凌霄宗无尘真君的元婴大典,定于一月之后举行。而这一日,恰好也是林清瑶思过崖期满下山的日子。
卯时未至,迎仙峰的钟声便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