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丹道天赋好,剑道天赋也极好,悟性高,也懂事。十六岁,炼气十层,一阶丹师,一阶剑师……
这些,你比谁都清楚。”
他停了一息,声音微微沉下去。
“真君却说她心思不正。”这个评价若是传出去,她日后在宗门如何自处?”
凌玄端坐案后,目光落在卷帛上,没有抬头,没有解释,没有收回。像是灵隐峰顶一块被风吹了千百年的石头。
王枕川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
最后,他行了一礼。
“我懂了。如真君所愿。”
说完,他转身向殿门走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凌玄坐在案后,重新拿起那支搁下的笔,没有再看那份名单一眼。
名单上那三个字,像一片落进池塘的竹叶,被他轻轻拂去了水面。
王枕川没有把名单的事告诉清瑶。
告诉她做什么呢。名字已经划掉了,这件事便已成定局。
告诉她,不过是徒增烦恼。
伤口刚开始结痂,他不能去掀。
等一个月后,凌玄真君便要带人启程。
到时候他得给徒弟找个好去处。
王枕川铺开云华界界图。
山川河流、城池宗门,一一浮现。他的目光从最底下扫起,一根手指点了上去。
凡界。
指尖在那一处停了停,然后划过去,干脆利落地抹掉了。
连灵气都没有的地方,去做什么。去那里的,多半是筑基无望、寿元将尽的弟子。
宗门给个体面,说是“享福”,听着好听罢了。
他的小徒弟才十六岁。
王枕川把目光从凡界那一栏收回来,落向界图更深处。
周边坊市也划掉。
坊市看着热闹,实则去了,不过是替宗门看铺子、收灵石。
迎来送往,笑脸迎人,三年五载下来,修为原地踏步,人却磨得没了棱角,没了心气。
那种地方,养不出剑修。
他的徒弟不该困在那里。
各大修仙世家也划掉。
王枕川的目光扫过界图上那几个煊赫的姓氏,笔尖悬了一息,随即落下去,毫不客气地勾了一道。
说是修仙世家,说白了也就是些盘根错节的深宅大院。去了做什么?
当客卿,做供奉,挂个虚名,掺和进那些嫡庶之争、资源分配、人情往来的鸡毛蒜皮里。
今日替东家撑场面,明日替西家断公道,修炼反倒成了抽空才能做的事。平白无故的,耽误了修行。
他的徒弟是块璞玉,不是摆在世家厅堂里的花瓶。
云华界六大仙城,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便是苍梧城。
王枕川的目光落在界图最西端,那里标注着一座孤城,四周空荡荡的,像是被谁随手搁在了万里戈壁的边缘。
苍梧仙城,名字倒有几分古意,可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西境苦寒之地,风沙割面,灵气虽不薄,却带着一股子粗粝的野性。
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的,都是硬骨头。
修士倒是硬朗,剑修也多。
可太苦了。
他的小徒弟从凡尘一路爬上来,吃的苦已经够多了,他舍不得再把她往戈壁里送。
月华仙城倒是离宗门近。
王枕川的目光在界图上顿了顿,手指便移开了。
那地方太闹腾了。
说是仙城,其实仙凡参半,满大街都是南来北往的商贾。
灵矿灵石、黄金白银,流水一样从城门里进出,酒楼茶肆昼夜不歇,吆喝声能从清晨滚到半夜。热闹是真热闹,可那份热闹底下,全是生意。
他知道自己的徒弟有几分本事。
她酿的酒能卖钱,炼的丹也能卖钱,在月华城里混个风生水起大约不难。
可待久了,人是会变的。
每日睁眼是账目,闭眼是盈亏,迎来送往,讨价还价。修为还在,心性却慢慢磨成了算盘珠子。
她该是一剑劈开云雾的修士,不该是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灵石的掌柜。
王枕川提起笔,将月华仙城也划去了。
墨痕落在纸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