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修士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凌玄身上，静静地看了片刻。
那双清透如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深山古潭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未散，便已沉底。
“无忧咒。你怎么会中了无忧咒。”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收紧。
“跟修罗王族动手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能让他这位纵横归元界的存在，在不知不觉间着了道，出手的便不可能是寻常修罗。
他不需要猜，只需要确认。
凌玄微微一愣。
“什么咒？”
白发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回来的，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无忧咒。修罗王族的秘术。中咒者会忘记自己最不想忘记的人。咒力入识海越深，忘得越干净。”
山风拂起他满头白发，映着远处淡金色的光瀑，像落了满肩的霜。他顿了顿，才说出下半句，语气淡得像在说一株梅树该修剪了。
“你身上这道，种的时间还不长。可下手的人功力极深。若是一年之内，为师尚有办法。超过一年，你就自己熬到化神再说吧。”
凌玄皱起了眉。
无忧咒——忘记最不想忘记的人。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慢慢过了一遍。他的记忆向来是一副完整的牌，每一张都扣在它该在的位置。
从流落云华界，入下界凌霄宗，在寒月潭种下千年冰心莲、引月华疗伤，到与修罗王族独孤珈偌一战，动用禁术“星辰归处”将对方打入域外虚空……
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神识里的碑文，一笔不缺。
他几乎想对眼前这人说：你是不是看错了？
然后他停住了。
独孤珈偌那一战之后呢？
他回了凌霄宗，发现修为已经恢复，可以横渡虚空，重返归元。
可他的修为是怎么恢复的？
他顿住了，识海里浮起一个地名，“雷泽”。他去过那里，这点确凿无疑。
可他在雷泽做了什么？遇见了谁？
他顺着这条线往下追，神识却像撞上了一堵雾墙，不痛不痒，只是推不进去。
这不对劲。
元后修士的识海不是谁都能动手脚的，更何况他还不是元后。独孤珈偌是修罗王族没错。
可那一战中，他当真全身而退了？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白发修士。语气里没有惊慌，没有恳求，带着一种“既然你点破了就负责到底”的理所当然。
“你点破的，你负责。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
白发修士挑了挑眉。这语气，倒是一点没变，不是徒弟在问师父，是那个本该坐在高处的人在对他下指令。
他早就习惯了。
“也好。”
白发修士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重，却像把无问峰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霜雪都叹了出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最不想忘记的人，却被忘得干干净净——这咒，未必只是害人。”
他转过身，灰袍擦过石阶上的青苔，白发被山风拂起几缕，映着远处淡金色的光瀑，像是落了满肩的月光。
“说不定是你自己不想记起来呢。”
他刚迈出一步，凌玄已挡在他身前。
“你是我名义上的师父。”
他的语气不重，却也不退。不是请求，是提醒，提醒对方，这三百年不是白顶的名头。
白发修士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皱起眉，那副谪仙似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嫌弃”。
“我当初怎么就答应了你。真是上了贼船了。”
他侧身绕过凌玄，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从风里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