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字那看似隨意的起笔,到“单”字那锋芒毕露的收尾。
隨著视线的推移,周杨原本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逐渐阴沉了下来。
他眼底的狂热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鄙夷和被愚弄的愤怒。
“字形虚浮!起笔造作!”
周杨突然直起身,猛地拔高了音量。
他中气十足的嗓音在稍显喧闹的小馆里轰然炸开,压过了所有的咀嚼声和交谈声。
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把大厅里的食客们嚇了一大跳。
几个人夹著肉的筷子悬在半空,纷纷转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著这个举著放大镜的怪老头。
周杨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被欺骗的怒火。
昨晚隔著模糊的屏幕,他被那股锋利的气场震慑,以为见到了神跡。
可现在凑近了一看,这纸张的纹理,这墨跡的晕染,分明是现代工艺的拙劣產物。
“明显是照猫画虎,临摹不到家!”
周杨一边大声冷哼,一边用放大镜重重地敲击著收银台的实木桌面,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一个藏在破胡同里、满是油烟味的苍蝇馆子,怎么可能掛著徽宗的瘦金体真跡”
他指著墙上的菜单,义愤填膺,仿佛看到了什么玷污了无上艺术的脏东西。
“分明是用劣质茶水故意做旧的贗品,拿出来譁眾取宠!”
“现在的商家,为了博眼球真是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简直是有辱斯文!”
周杨的骂声在院子里迴荡,食客们面面相覷,一时之间连饭都忘了吃。
就在周杨痛心疾首地抨击著这幅“贗品”,准备长篇大论给眾人普及时。
一道清冷、慵懒,却带著极强穿透力的女声,从旁边通往后院的帘子处传了过来。
“老先生,您这齣大戏唱完了吗”
收银台侧面的阴影里,姜若云正端著一杯温热的柠檬水,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著一件剪裁极简的米色针织衫,头髮隨意地用一根檀木簪子挽在脑后。
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著一股子在顶级名利场里浸润出来的鬆弛与高级感。
她不用刻意拿捏姿態,只是往那里一站,周遭浮躁的空气都仿佛跟著安静了下来。
姜若云刚刚在后院帮林默剥蒜。
手刚洗乾净,就听到前面有人在大放厥词,而且砸的还是她男人写的字。
那双原本总是带著笑意的漂亮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点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她这人平时看著好说话,但骨子里最是护短,尤其是护林默。
別人夸林默做饭好吃,她表面嫌弃说也就那样,心里能乐开一朵花。
但要是有人敢跑到店里来,指著林默的东西指手画脚,那绝对是触碰了她的逆鳞。
姜若云迈著平稳的步子走到周杨面前。
她眉头微蹙,眼神里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位老先生。”
她红唇微启,声音不大,语气也还算客气,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您要是视力不好,出门就该多配副度数深点的老花镜,而不是拿个放大镜在这里装神弄鬼。”
周杨被这突如其来的降维嘲讽噎了一下,老脸一僵,花白的鬍子都抖了抖。
还没等他发作,姜若云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墙上那张所谓的“贗品”。
“这外面的招牌,还有墙上的菜单,都是我们老板今天早上刚写的。”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理所当然的霸气。
“用的是十块钱一叠的普通宣纸,不是什么贗品,也没打算冒充谁的真跡。”
姜若云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毫不客气地下达了逐客令。
“您要是来吃饭的,抱歉,中午的號已经发完了。”
“您若是不吃饭,只是来砸场子的,那就请您原路返回。”
“请別在这里打扰我们做生意,影响別的客人用餐。”
姜若云这番话,乾脆利落,没有带半个脏字,却把周杨懟得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杨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眼前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年轻女人。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他听到了什么
这个破饭馆的老板,今天早上刚写的!
用十块钱一叠的劣质宣纸,写出了这种让他看了一眼就心臟狂跳的瘦金体意境
荒谬!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在书法界,谁不知道瘦金体是最难练、最吃天赋的字体。
没有几十年的悬腕苦练,没有临摹过成千上万遍的名家字帖,连起笔的那个形都写不出来。
更何况是那种透出纸背的凌厉风骨!
一个躲在后厨顛勺切菜的年轻厨子,隨手一挥就能写出这等字
周杨仿佛听到了他这五十六年来,最荒诞、最可笑的一个笑话。
他看著眼前这个语气篤定的女人,心里的怒火呈几何倍数地往上翻涌。
这些不懂艺术的粗鄙凡人,被他戳穿了造假的把戏。
不仅不心虚认错,居然还敢编出这么离谱的谎话来侮辱他的智商!
“好好好!”
周杨气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
“黄口小儿也敢大言不惭!”
“老夫今天非要把这贗品的偽装扒下来,让你们心服口服!”
说著,他冷笑著,再次將手里那把昂贵的古董放大镜,恶狠狠地懟向了菜单上的那个“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