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王后与殷郊、殷洪的魂魄,都在那里。”
伯邑考补充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帝辛的识海。
轩辕剑已归鞘,但那股斩碎了大商百万年气运金龙的凌厉剑气,依旧在虚空中激荡不休,割得帝辛浑身生疼。
帝辛霍然抬头。他本已闭目待死,在这断戟残垣间等候最后的审判。而此刻,那个杀他妻儿的人,那个毁他社稷的人,那个踏碎了他所有骄傲的人,就站在面前。
他看到了伯邑考的目光,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胜利者惯有的倨傲,没有征服者肆意的狂喜。那双眼眸深邃如古井,倒映着残阳如血,倒映着尸横遍野,也倒映着帝辛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
是啊,封神台。
那是他帝辛如今唯一能去的地方,也是他如今唯一想去的地方。
帝辛惨然一笑,胸腔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太庙里那三十余座冰冷的牌位。那是成汤的根,是殷商的魂。
他想起先祖成汤在鸣条之战中,誓师伐桀时的意气风发,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他想起列祖列宗一代代筚路蓝缕,将这片江山传到他手中时沉甸甸的托付。
如今,这江山,断了。在他手里,断了。
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疯狂闪回。他想起老臣商容在殿上直谏,想起比干站在宫门外那决绝的背影,想起姜王后还在之时,她的父亲姜桓楚从东鲁千里迢迢赶来朝贺,那张憨厚而忠诚的笑脸……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曾经鲜活在他生命里的色彩,都回不去了。
他应该死在这里。死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战场,死在这杆陪伴他征战半生的断戟旁。这是作为末代人王最后的体面,是他对自己、对祖宗最后的交代。
可是,伯邑考没让他死。
最后,帝辛那几乎已经麻木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停留在了三个名字上——姜王后,殷郊,殷洪。这三个名字,像的钉子,狠狠刺进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口。
他想起她。
那个大婚之夜,他掀了盖头便转身离去,留她独坐红烛下直至天明的女子。那个他在书房批阅奏章至深夜,悄悄放下一碗温热的羹汤,又悄无声息转身离去的女子。那个他每次出征,无论严寒酷暑,都站在城头从早到晚守望,从不离开的女子。
她死了。
死在他的朝歌城里,当他赶到时,只看见一地触目惊心的残骸。他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没能听她再唤一声“大王”。
他想起他的二子,殷郊,那个跌跌撞撞跑进他书房,举着一只破旧的纸鸢,满脸泥污却笑得灿烂,奶声奶气喊着“父王”的孩子。
那时他心烦意乱,一把将孩子赶了出去。可那天晚上,他却鬼使神差地坐在床边,笨手笨脚地修好了那只纸鸢。
殷洪,那个才六岁,为了讨他欢心,在灯下写了一夜字,最后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父”字给他看的孩子。
他当时只淡淡说了一句“写得不好”,孩子便低着头退了出去,那双稚嫩的小手上,全是握笔磨出的茧子。
他们也死了。
死在他的朝歌城里,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杀他妻儿的人,此刻告诉他,她们的魂魄在封神台。
帝辛的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滚烫的东西,那不是感激,不是宽恕,他甚至分辨不清那是什么。那是悔恨、绝望、解脱,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交织而成的洪流。
他恨这个人。
他恨伯邑考,恨到骨子里。此人的算计杀他发妻,此人的谋划害他亲子,此人的剑毁他社稷,此人的旗覆他宗庙。
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恨不得将此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可他做不到。
他连站都站不稳,连手中的断戟都握不住,拿什么去恨?拿什么去报仇?
大商没了。百万年的基业,三十余代先祖的托付,在他手里断了。那些跟了他半生的老臣,那些替他卖命的将士,他一个都带不走。
他唯一能去的,是封神台。去见见她们的魂魄。
去见那个他到死都没能好好对待的女子,去见那两个他从来不会好好说话的孩子。
去告诉他们,他来了,来见她们了。
“多谢。”
两个字,从帝辛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不是谢饶命,不是谢告知。是谢他,给了他一个去处。一个还能见到她们的去处。
帝辛不恨了。不是不想恨,是恨不动了。他太累了,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想走快一点,再快一点,去封神台。
而伯邑考不杀帝辛,不是因为慈悲。
是因为东伯侯姜桓楚在战场上,是因为商容、比干还在朝歌城中,是因为东鲁三百六十路诸侯看着这里,是因为九州人族看着这里。
帝辛活着去封神台,比死了更有用。
这是帝王心术。
伯邑考站在那里,看着帝辛远去,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他只是在想,如果今天输的是自己,帝辛会不会也放他一条生路?
不会!
帝辛会杀了他,会将他挫骨扬灰,会让他的头颅悬挂在朝歌城头,让西岐的残兵败将看着他们的王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杀帝辛,不是因为英雄相惜,不是因为慈悲为怀。
帝辛身后,还有姜桓楚的东鲁大军,还有那些忠于大商的诸侯,还有无数视帝辛为天命所归的人族百姓。
他若杀了帝辛,东鲁必反,诸侯离心,那些忠于大商的势力还会在九州大地上四处点火,让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大地再次生灵涂炭。
大周即便赢了,也要花数时间来收拾残局。而且,人族气运也会受损,不利于他证道人皇。
不杀帝辛,让他去封神台与妻儿团聚。那些忠于大商的人会知道,新王不是暴君,不是屠夫。他们会感激,会臣服,会把对大商的忠诚,一点一点转到大周身上。
伯邑考思索间,帝辛终于站了起来。
断戟深深插入焦土,撑住他那具残破不堪的躯壳。膝盖在发抖,手臂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
帝辛踉跄着转过身去,朝着东方走去。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染血的土地上,每一步都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是在这片大地上刻下了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走了很远,远到朝歌城的轮廓已经模糊,远到身后的欢呼声已经听不见。然后他停下来。他站在官道旁,转过身,望着那座他生活了半生的城池。
“大王。”
突然,姜桓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这位东伯侯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身后是姜文焕和十几名东鲁亲卫。
他们的甲胄上还沾着战场上的血与尘,他们的脸上还带着败军之将的颓唐。可他们没有走。
帝辛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