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染走过去,蹲下来。
她伸手拨开那绺遮住脸的头发。
头发,嘴唇干裂收缩,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
脖子上挂着一根褪色的红线,线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末端系着一个长命锁。
铜面已经氧化得发黑,但上面的字还隐约可辨:长命百岁。
锁的背面刻着一个字:张。
是张大爷的女儿!!!
那个被黑袍人从家里拖走,怀着六个月身孕的女人。
她没有好好的。
她被铁链锁在这间地下囚室里,蜷缩成一团,死在了黑暗中。
林尽染没有说话。
她把铜锁轻轻放回女人的胸口,直起腰来。
油灯的火苗在头顶晃了一下,照得影子晃动了一下。
江暮云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他还记得张大爷一直追问他:
“真的?我闺女她真的没事?”
他撒了谎。
他以为自己给了老人一根撑下去的稻草,但那根稻草的另一头拴着的是这哥连肚子里的孩子都没有留下的女人。
苏皎皎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似乎是在安抚他。
“走吧。”
过了很久他才说。
林尽染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安慰的话。
从囚室另一侧的门出去,是一条贴着岩壁凿出来的窄道。
岩壁在她的左手边,粗粝的岩石表面渗着水珠。
右手边是空的,一道陡坡直直插向山脚,坡面上长满了枯草和低矮的荆棘。
窄道刚好容下一人侧身通过。
脚下的石面被凿得凹凸不平,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凿出来的浅坑。
是陷阱坑,上面原本应该盖着木板或草席,现在那些遮盖物已经腐朽塌陷,露出
坑不深,但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有些桩尖上沾着已经干透的暗红色东西,在风里结成了一层硬壳。
林尽染背靠着岩壁,一步一步挪过陷阱坑之间的窄道。
窄道尽头是一方木台,从岩壁上悬挑出去,像一个小小的了望台。
木台的木板已经发黑腐朽,边缘长出了青黑色的霉斑,踩上去的时候发出朽烂的呻吟。
木台中央搁着一只铁皮箱子。
箱盖半开着。
箱子里没有衣服。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林尽染弯腰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的边缘已经磨出了细小的裂口。
她展开信纸,油灯的光从囚室门口透过来,刚好够照亮纸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这个人的字更小,像在努力把每一个字都塞进一个看不见的格子里。
写到纸页边缘的时候,最后的几个字被挤成了窄窄的一条。
信上面写着:
神佛知道我干了什么。
当我虚弱受惊的时候,他迫使我看这个。
这不是我的错,他对我的欲望更不是。
如果我可以,我会救他的。
神佛,我对您毫无怀疑,请宽恕我吧,让我免于被迫做这些梦的折磨。
即使在我没睡着的时候我也在做这些梦。
我无法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淹死。
让我死吧,这样我就能赎罪了。
信写到这里断了一行。
再往下,字迹有些凌乱:
我怀上了方丈的孩子。
饱受疼痛的蹂躏,这些疼痛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我子宫里的婴儿肯定是魔鬼,使我饱受噩梦和痛苦的折磨。
我是你的。
最后四个字写得很小,缩在纸页的右下角,像写的人把自己也缩成了很小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