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卫星,甲烷海洋深处,移动研究站。
首席研究员“琉璃”悬浮在中央控制液泡中,无数细小的神经触鬚与周围的生物接口连接,处理著海量信息。
“首席,砾原聚集点派出接触飞船,已返回。接触者传回信息:领主態度强硬,要求三日內全员至指定坐標接受核查登记,违令者『清除』。”一名研究员匯报导。
“『清除』……”琉璃的意念场微微波动,“用词直接,不留余地。看来这位领主习惯高效,高压的管理方式。”
“我们提交的『表面备案信息』已发送,未收到回復或质疑。”另一名研究员报告。
“预料之中。对方目前首要目標是掌控局面,建立秩序,而非细究每个个体的详细背景。
我们的『表面信息』足以应付初步核查。”琉璃冷静地分析,
“启动研究站『静默迁移』程序,向甲烷海洋更深处,地质结构更复杂的『深渊海沟』区域移动。
同时,所有核心实验数据与『古老有机反应釜』相关研究,转入最高级別生物加密存储,与研究员意识深层绑定。”
“是,首席。迁移程序已启动,预计七十二標准时后抵达新坐標。加密程序运行中。”
研究站在淡蓝色的液体中,开始缓缓调整姿態,如同深海巨兽般,无声无息地向著更加幽暗,更加寒冷的深渊潜去。
波瑟亚人选择了最稳妥的策略:
表面服从,暗中转移,核心隱藏。
他们將利用云海卫星极端且广袤的环境,与这位新领主进行一场耐心的躲藏游戏。
碎冰区,隱形侦察舰。
观察者甲和乙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工作。
“接触事件已记录。目標领主初步行为模式分析:高效率,低容忍度,倾向於建立绝对掌控。对非合作態度预计採取强硬措施。”甲匯报导。
“碎冰区第七號异常引力源,数据收集度已达89.3%。『样本』提取程序准备就绪,预计十八標准时后启动。”乙看著屏幕上的进度条。
“领主舰已开始部署低强度监测网络,覆盖范围正逐步扩大。十五標准时后,网络边缘將触及碎冰区外围。”甲调出另一个监控画面。
“加快『样本』提取进度。在监测网络覆盖前完成主要数据收集与『样本』封存。启动舰体深度偽装模式,能量输出降至维持最低生存標准。”乙下达指令。
“明白。”
侦察舰外壳上流动的光泽变得更加晦暗,几乎与周围冰冷的陨石融为一体。
舰內所有非必要的系统逐一关闭或进入休眠,只留下最核心的观测与隱匿模块仍在最低功耗运行。
他们如同最耐心的幽灵,准备在领主的眼皮底下,完成最后的“作业”,然后悄然退去。
翠壤行星近地轨道,领主护卫舰舰桥。
毁灭星君接收著来自各方的信息反馈。
铁榔头那怯生生又带著点不甘的“独立研究员”备案信息。
砾原聚集点內部因为“清除”令而爆发的激烈爭吵与分裂(通过截获的微弱加密通讯片段得知)。
云海研究站微不可查的位置移动与能量隱藏。
以及,碎冰区那片看似死寂的陨石带中,几处过於“规则”的能量遮蔽现象和一丝被极力掩饰的,异常的空间褶皱波动。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將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一一分类,標记,关联。
主动合作者(有限)。
被迫服从者(观望)。
阳奉阴违者(隱藏)。
心怀叵测者(窥探)。
一张幽荧星系初期势力分布的模糊草图,已在他心中缓缓勾勒出来。
“这才刚刚开始。”他低声自语,眼神深处,那沉静的毁灭之火,似乎微微跃动了一下。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散沙遍地,各自为政的混乱领地。
他需要的,是一个如臂使指,高效运转的战爭机器与后勤基地。
这些“居民”,无论是心怀恐惧的流亡者,还是隱藏秘密的研究者,亦或是潜伏暗处的观察者,都將在他的意志下,被筛选,被整编,被塑造成他需要的样子。
或者,被彻底抹去。
“设定航线,前往砾原行星聚集点提交的匯合坐標上空。”
“启动对坐標区域的地表扫描与生命信號监控。”
“准备『领主亲临』协议。”
护卫舰尾部推进器再次亮起光芒,庞大的舰体开始调整姿態,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剑,指向翠壤行星那荒芜的地表。
三个標准日的期限已过。
现在,是检验“清除”二字,究竟有多少分量的时刻了。
幽荧星系的第一个清晨(以领主时间计算),即將在铁与血的规则下,缓缓降临。
....
砾原行星,指定匯合坐標上空。
领主护卫舰庞大的阴影如同不祥的预兆,笼罩在一片荒凉,平坦,由风化的红褐色砂岩构成的巨大盆地之上。
暮辉恆星的光芒斜射,在舰体边缘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也將盆地上零星的,如同被遗弃的甲壳般的临时建筑和几辆破旧的,轮胎瘪气的勘探车,映照得更加萧瑟,渺小。
这里是毁灭星君指定的“核查与登记”地点。
距离砾原行星地下聚集点有著相当一段距离,
地势开阔,一览无余,
显然是精心挑选的——既方便控制局面,也杜绝了任何可能的埋伏或利用复杂地形逃匿的可能性。
盆地边缘,已经聚集了一些身影。
他们来自砾原地下聚集点,是第一批响应“召唤”,或者说,迫於“清除”威胁的人。
大约有十五六个,种族各异,形態千奇百怪。
有的穿著勉强算得上完整的防护服或拼接鎧甲,有的只是裹著破烂的布料,暴露在砾原稀薄但尚可呼吸的大气中。
他们三五成群,彼此间保持著警惕的距离,眼神中充满了不安,恐惧,戒备,以及一丝茫然。
没有人说话,只有砾原上永恆的风声,吹过砂岩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老菸斗和晶体脸也在其中。
老菸斗不停地搓著他那个空菸斗,眼睛时不时瞟向天空那艘巨大的战舰,又迅速低下头。
晶体脸则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裹紧斗篷,一动不动,只有偶尔从斗篷缝隙中透出的,带著晶体反光的视线,扫过周围的“同伴”和头顶的阴影。
空气中瀰漫著压抑的沉默和等待的煎熬。
突然——
“嗡——!”
低沉的,仿佛直接作用於灵魂的震鸣,从天空传来。
护卫舰腹部,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牵引光束精准地投射而下,笼罩了盆地中央一片空地区域。
光芒之中,尘埃静止,光线扭曲。
紧接著,一道身影,沐浴在光束中,缓缓降下。
没有华丽的仪仗,没有喧囂的护卫。
只有一人。
毁灭星君邓天。
他依旧穿著那身暗金色,样式简约却透露出无尽威严的战甲,领主徽记在胸口熠熠生辉。
他双脚轻轻踏上红褐色的沙砾地面,没有溅起一丝尘埃。
牵引光束在他落地后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站在了这群来自星系各处,心怀叵测或惶恐不安的“居民”面前。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席捲了整个盆地!
那不是能量或气势的刻意释放,而是一种存在本身带来的,源自生命层次与绝对权威的碾压感。
就像凡人仰望星空,面对的是整个宇宙的浩瀚与自身的渺小。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实力高低,心態如何,都在同一时间感到呼吸一窒,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血液流动都变得迟缓。
一些意志较弱的个体,甚至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毁灭星君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十几张面孔。
那目光並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直视灵魂深处最隱秘的角落。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或者將头埋得更低。
绝对的寂静。
只有风声,以及他自己平稳得可怕的呼吸声。
数息之后,毁灭星君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生命体的意识中,用的是宇宙通用语,同时附带著確保理解的灵能意念:
“我是毁灭星君,幽荧星系的领主。”
“你们选择前来,表明你们至少懂得权衡利弊,珍惜性命。”
“现在,依照我的宣告,接受核查与登记。”
“过程很简单:依次上前,陈述你的真实身份,来歷,滯留於此的目的,所掌握的技能或拥有的资源。不得隱瞒,不得欺骗。”
“我会进行验证。通过者,將获得临时居留许可,並在未来的领地建设中,依据其能力与贡献,获得相应的位置与权益。”
“隱瞒或欺骗者……”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
目光似乎不经意地,
落在了人群边缘一个试图缩到同伴身后,体表覆盖著变色擬態鳞片,气息有些慌乱的“格里克人”身上,正是之前在聚集点叫囂得最凶的那个。
“將视为对我的挑衅,对领地秩序的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