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议事厅內,长桌两侧,无形的空气仿佛凝固。
调查团成员按照事先安排的座次就坐,贝利族的克罗尔和另一名专家刻意选择了正对毁灭星君,
且能清晰观察其全身细节的位置。
幻心人族的瑟兰和同伴则分坐两旁。
团长阿卡索坐在长桌一端,面前展开著可携式全息记录仪,
他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探针,在毁灭星君,李昂以及桌面中央悬浮的幽荧星系徽记之间缓缓移动。
“毁灭星君阁下,”阿卡索率先开口,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宣读文书,
“依照星际商盟安全理事会第x號决议及联合调查团授权章程,本团现正式就幽荧星系日前发生的衝突事件,
对你进行首次正式问询。
你的陈述將被完整记录,並可能作为后续调查报告的一部分。
你是否清楚並確认”
毁灭星君(邓天)微微頷首,左手隨意地搭在座椅扶手上,声音平稳,带著重伤后特有的,略带沙哑的磁性:“清楚。请开始。”
“很好。”阿卡索调出一份文件投影,“首先,请以你的视角,完整陈述事件发生当日的全过程。
从你首次察觉异常,到衝突爆发,直至结束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包括你的感知,判断,决策及採取的具体行动。
请儘可能客观,详细。”
这是一个开放且看似常规的问题,但陷阱在於“客观详细”。
说得太少,会被认为隱瞒;
说得太细,任何一个细节的矛盾都可能成为被攻击的靶子。
毁灭星君的目光掠过阿卡索,
扫过神情各异的调查团成员,最后停留在观景窗外那艘停泊的调查舰上,仿佛在回忆。
“当日,本座正在此星系深处静修,尝试稳固境界。”他开口,语速不疾不徐,
“约在標准时x时x分,星系外围预警网络侦测到『暗影迴廊』区域出现异常空间涟漪,
特徵与已知自然现象不符,
且带有微弱的人工调製痕跡。
管理署副署长李昂当即向我匯报,並依据星系安全条例,启动了二级警戒,加派侦察单位前往核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久后,侦察单位『静默之眼』號確认,异常空间波动源自贝利族特有的精锐特种作战单位『剔骨者』小队的隱蔽跃迁技术,
且对方在『碎星带』区域进行了复杂的机动,意图不明,但明显具有敌意渗透特徵。
鑑於此,我授权星系进入最高战备状態,防御舰队收缩,並派遣『幽刃』卫队进行反渗透猎杀。”
“然而,对方行动迅速且隱蔽。
我派出的『幽刃』精锐小队在接触初期即遭重创,失去联繫。
紧接著,贝利族『剔骨者』小队主力舰群及艾萨克本人,即出现在我星系防御阵线前沿,
未做任何警告或通牒,直接发动攻击。”
说到这里,毁灭星君的目光转向贝利族的克罗尔,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冰冷的质感:
“艾萨克以『剥离否定』法则,轻易撕碎了我星系耗费巨资构建的联合能量护盾。
其麾下舰队对我防御舰队展开无差別攻击,造成大量伤亡。
彼时,本座仍在静室,但外部战况通过精神连结清晰可知。
防御舰队指挥官多次发出警告与质询,均被无视。
艾萨克的精神波动公开宣称,目標是『毁灭星君邓天』,並要我『滚出来受死』。”
“鑑於对方已明確宣战並造成实际损害,本座被迫中断静修,出关迎敌。”毁灭星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后续战斗过程,贵方应有能量记录与战场残骸为证。
艾萨克战力强横,尤其『剥离否定』法则诡异难防。
本座虽竭尽全力,仍被其重创,失去一臂。
最终,在生死关头侥倖有所领悟,方將其击杀。
战斗结束后,本座伤势加重,即返回此处疗伤至今。
以上,即为事件全过程。”
陈述条理清晰,时间节点明確,並將“被迫自卫”的核心逻辑贯穿始终。
尤其是提到艾萨克“公开宣称”要杀他,以及防御舰队发出警告被无视,
这两点非常关键,
將幽荧星系置於“被动挨打,被迫反击”的受害者位置。
克罗尔能量体表面微光一闪,立刻接口:“毁灭星君阁下,你的陈述中有几点需要澄清。
第一,关於『剔骨者』小队『意图不明,具有敌意渗透特徵』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仅凭空间波动技术特徵,是否能断定其一定怀有敌意,而非例行的,巡逻或侦察
第二,你声称艾萨克长老『未做任何警告』,但根据我族內部记录,艾萨克长老在抵达前,
曾向贵星系管理署发出过非正式访问意向的通讯请求。贵方是否收到了该请求
如果收到,为何没有回应或准备接待,反而直接提升战备等级,甚至派出攻击性部队进行『反渗透猎杀』
这是否构成蓄意挑衅乃至伏击的序幕”
问题犀利,直指“谁先动手”和“动机预判”这两个核心爭议点。
尤其是那个“非正式访问意向”,
如果幽荧星系承认收到却未回应,那么在程序上就容易陷入被动。
没等毁灭星君回答,
李昂上前一步,对阿卡索及眾人微微躬身:
“团长阁下,各位调查员,请允许我,作为当日星系日常事务负责人,就此两点进行说明。”
阿卡索看了毁灭星君一眼,见其微微頷首,便道:“可以。请李昂署长陈述。”
“是。”李昂调出管理署的通讯日誌记录投影,“首先,关於克罗尔专家所称的『非正式访问意向』。
经我署通讯中心彻底核查,
在衝突发生前七十二小时內,
我署未收到任何来自贝利族艾萨克长老或其代表发出的,標明为『访问意向』的正式或非正式通讯请求。
我署所有外部通讯信道日誌均在此,可供调查团隨时查验。”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其次,关於判断『剔骨者』小队具有敌意的依据。
第一,其使用的隱蔽跃迁技术,是贝利族军方及『暗影之刃』部门执行高风险渗透,破坏,斩首任务时的標誌性技术,
从未用於公开,友好的交流活动。
第二,其跃迁轨跡並非直接前往我方空港或发出识別信號,
而是在我星系外围防御薄弱,环境复杂的『碎星带』进行多次折跃和潜伏,这完全符合特种渗透作战的標准流程。
第三,在其踪跡暴露后,我『幽刃』侦察单位遵循商盟交战规则,首先尝试进行识別与通讯质询,
但信號发出后,对方未予回应,並在极短时间內对我侦察单位发动了致命攻击,导致该单位失去联繫。
这些行为符合商盟《危险军事行为判定指南》中关於“敌对行动”的多项判定標准。
在此情况下,我方提升战备,派出反制力量,完全属於合理自卫与正当防御范畴。”
李昂的回应有理有据,
用商盟自身的规则作为武器,
並將“未回应质询即发动攻击”这一细节拋出,进一步强化了贝利族的主动攻击性。
克罗尔似乎还想反驳,阿卡索抬起手制止了他:“技术性细节与证据核实,將在后续的现场勘查与数据比对中进行。
第一个问题环节结束。
现在进入第二个问题环节:
关於战斗过程与艾萨克长老陨落的具体细节。”
他看向毁灭星君,目光锐利:
“毁灭星君阁下,你声称在战斗中『侥倖有所领悟』,从而击杀了实力高於你的艾萨克长老。
请详细描述,你是如何『领悟』,以及使用了何种手段完成击杀的。
这关係到对战斗性质的判断,以及评估你当前的力量状態与稳定性。”
这个问题更加敏感,直接触及毁灭星君的核心秘密与力量根源。
透露太多,可能暴露自身虚实;
说得太模糊,又可能被怀疑使用了某些不被允许的禁忌之术。
议事厅內,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毁灭星君身上。
贝利族的两位专家更是屏息凝神,能量波动都出现了细微的紊乱,显然对此极为关注。
毁灭星君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了他仅存的左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下一刻,一点极其微弱,却让在场所有对能量敏感者都心头一紧的混沌光晕,在他掌心上方浮现。
那光晕不过桌球大小,內部仿佛有漆黑的墨汁与银灰的雾气在不断翻滚,交织,湮灭,
散发出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却又仿佛蕴含著某种深邃规律的波动。
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一丝,空间產生了微不可察的涟漪。
“本座所修,乃是『毁灭』之道。”毁灭星君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中迴荡,平静却带著一种直指本质的冰冷,
“与艾萨克的『剥离否定』,看似相近,实则不同。
『剥离否定』是强行切断存在与世界的联繫。
而『毁灭』,是万物走向终末的必然过程与內在规律。”
他掌心的混沌光晕微微旋转,边缘时而撕裂出细微的黑色裂痕,时而又被银灰的波纹抚平。
“那一战,艾萨克的『否定』之力,將本座逼至绝境,半身湮灭。”毁灭星君的目光扫过自己空荡的右袖,
“然,绝境之下,本座对『毁灭』的认知,也触及了更深层次——即万物『结构』崩解的最优路径与內在逻辑。
同时,本座亦初窥『空间』法则之结构变化玄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