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到一斤上下,六万石粮食还能撑多久?”
高郁低头在心里算了一阵。
“原先估算是十个月。实际减去折损约莫七八个月。如果口粮加到一斤上下……”
他抬起头来,声音沉了几分。
“五六个月。”
五六个月。
原先的七八个月变成了五六个月。
还不算伤兵加餐、牲口喂料、守城器械的人力耗费。
许德勋没有话。
李琼倒是开了口。
“许公,有一件事属下想提。”
“。”
“城头上的兵卒,大半是久经战阵的宿卒。”
“这些人见过血,经过事,对虚攻有分辨能力。但上个月强征进来的那批百姓不一样。”
“他们没上过战场,对敌军的‘天雷’之声毫无防备。”
他顿了顿。
“属下建议,搜集城里的破布和稻草,给守城的兵卒发下去,塞进耳朵里。”
“至少能减弱炮声对心神的冲击。”
秦彦晖听了,略一点头。
他想到了那个缩在雉堞后面双手捂耳的阿柱。
“李将军的有理,另外,属下也有一言。”
许德勋看向他。
“老卒和新征之卒,不能分开部署,应当错杂编排。”
“老卒一个火,新卒一个火,交叉排列。”
“老卒能镇得住场面,新卒有了老卒撑腰,胆气就不容易垮。”
许德勋沉吟了几息。
“好。就依两位将军所言,破布今日就发下去。”
“老卒新卒错杂编排之事,各段城头的指挥使自行调配。”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面。
“刘靖要磨,就让他磨,但咱们也不能干等着被磨。”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巴陵城的位置停了一下。
“更番的规矩要调,每段城头分成四班,三班轮守一班歇息。”
“歇息的那一班务必脱甲睡觉,不许让人打扰。”
“谁打扰了歇息班的人,以违令论处。”
“此外……”
他的目光扫向角里的马希振。
马希振面无表情地回望他。
“大公子若是无事,便去城中各处走走,让百姓们看看大公子的面孔。”
这话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让马希振去给百姓安民。
一个傀儡,总得有傀儡的用处。
马希振沉默了片刻,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还是那么轻。
散会之后,诸将各自回营调遣。
高郁走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
在门槛的阴影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轻轻发抖。
五六个月。
六万石粮食,五六个月。
如果刘靖的虚攻持续下去,耗费还会增加。
五六个月可能变成五个月,四个月。
到了最后,城里粮尽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高郁想起了一个人。
张巡。
安史之乱的时候,张巡守睢阳。
粮尽之后,吃马、吃草、吃皮革、吃树皮。
最后吃人。
张巡是千古名将,忠烈无双。
但他在那座城里做的事情,后人不敢细想。
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
秋天的巴陵城,梧桐叶开始泛黄,从枝头一片一片地飘下来。
护城河里的水清澈见底,偶尔有一两条不知忧愁的鲫鱼在水草间窜来窜去。
看上去岁月静好。
但城外三面,八万大军的营帐已经连成了一片铁灰色的海洋。
高郁长出一口浊气,裹了裹身上的袍子,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了自己的公廨。
马希振在散会后没有直接去城中巡视。
他先回到了住处。
脱掉了那件不合身的锦袍,换上了那件道袍。
他喜欢道袍。
穿着道袍的时候,他可以假装自己还在吕仙观修道,外面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泛黄的硬黄纸,研匀了墨,提笔蘸饱。
这是他在吕仙观养成的习惯,心不静的时候,便抄经。
笔锋下,写的是《黄帝阴符经》。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抄到这一句,他的手腕猛地顿住了。
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坠下,在“杀机”二字上洇开了一团刺目的黑晕,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他站在窗前呆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桂花树。
桂花已经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碎黄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味。
他想起了吕仙观后山的那棵老松树。
他经常在那棵松树底下打坐。
松风入耳,流云过眼。
眼前没有这铺到天边的兵营,耳边没有那声天崩地裂的炮响。
可他回不去了。
马希振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换上了锦袍。
然后出了门,去城中走了一圈。
百姓们看见他,有的远远站着行个礼,有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几个老人拦住了他,问这仗要打多久,城里的粮食够不够吃。
马希振什么都回答不了。
他只能:“诸位放心。许将军会守住巴陵的。”
……
巴陵城头。
秦彦晖看了看城外宁国军的营寨。
从这个位置望出去,东北方向大约三里外就是康博的大营。
营寨里的帐篷挤得一顶连着一顶,炊烟正袅袅升起。
一日之计在于晨。
大营里的宁国军也在吃早饭。
也许跟城里一样,是粟米粥配咸菜。
也许比城里好一些,有肉有蛋有酒。
城外的人吃得饱。
城里的人吃得少。
时间长了,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秦彦晖收回目光,叫了一个军校过来。
“去把军需官找来。再带二十个民夫,挑夯土来。这段城墙底下得重新夯实,不能拖了。”
军校应声去了。
秦彦晖独自站在城墙上,凝视着城外那片绵延不绝的敌营。
风从洞庭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润的水气。
城墙上的楚字旗帜在风中翻卷了两下,旗面已经褪了色,边角处磨出了毛边。
这面旗帜插在这里,不知道还能插多久。
秦彦晖没有去想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今天白天要把那段夯土修好,要把床子弩的绞索换了,要把老卒和新卒错杂编排的事安排下去,要把麻絮、破布和稻草发到每个守城兵卒手里。
一件一件做。
做完今天的事,再想明天的。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几日的章程。
经过昨夜阿柱缩着的那个拐角时,他停了一步。
阿柱已经醒了。
他坐在地上,两只通红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
他只是坐在那里,两手握着长枪。
城外远处,宁国军营中已经传来了人声和埋锅造饭的动静。
天亮之后,鼓声会停。
但天黑之后,鼓声还会再来。
这就是围城。
不是一时刀枪相见的厮杀,而是一场不见血的熬耗。
比的不是谁的刀更快,谁的城墙更厚。
比的是谁的心气更硬,谁更熬得住。
比的是谁先垮。
朝霞从东方透出来,远处洞庭湖的湖面被映成了一片碎金。
城墙顶上的楚字大旗在晨风中无力地翻卷了两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后之览者,每叹围城之苦,苦不在刀兵,而在等。
城外之人等城破,城内之人等天明。
天明复天暗,天暗复天明。
如是往复。
人便不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