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那辆车的后座,陈时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熟悉的杂乱街景。
招牌上的汉字由疏到密,空气中的气息也从纽约冬日的清冷,逐渐混入了一丝隐约的、复杂的东方街市味道——食物的油气、晾晒衣物的湿润感、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温热。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深沉地扫过那些曾经用脚步丈量过无数次的街道。
“老板,前面路口右转就是唐人街了。”霍尔特在副驾驶低声说道。
“开慢点。”陈时安说。
车速再次降低,几乎像是在拥堵中爬行。
然而,“低调”是相对的。
在曼哈顿金融区,这样的车队或许不起眼。
但在狭窄、拥挤、每个街角都有眼睛的唐人街,三辆崭新、厚重、车窗深色的陌生黑车,以这种沉稳而带有目的性的速度驶入,本身就构成了最显眼的不寻常信号。
街边蹲着抽烟的老人停下了动作,浑浊的眼睛追随着车队。
提着年货的主妇驻足回头,看向那与周遭破旧车辆格格不入的黑色车身。
在路边玩耍的孩子被大人一把拉到了身后。
几个原本在闲逛的年轻人交换了警惕的眼神——他们或许属于某个小帮派,对任何可能代表“权力”或“麻烦”的闯入者有着本能的敏感。
这种注目礼是沉默的,却带着重量,像水波一样随着车队的前行向街区深处扩散。
“合记”餐馆内。
黎叔刚刚将又一笔钱塞进蛇仔明手里,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蛇仔明志得意满地将钱塞进裤兜,拍了拍黎叔的肩膀,正要再说几句敲打的话——
原本嘈杂但熟悉的街景,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了异样的涟漪。
行人的脚步放缓或停止,视线投向同一个方向。
一种低沉的、不属于寻常货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在餐馆斜对面不远处,停了下来。
蛇仔明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透过玻璃窗,看到那几辆停下的黑车,看到率先下车、迅速散开形成警戒圈的便衣男子。
那种训练有素的姿态,那种沉默中透出的压迫感,绝不是普通访客,甚至不是一般的富商或官员保镖。
那是……他只在电影里或遥远新闻中感受过的、属于真正大人物的安保规格。
一种混迹街头养成的、对危险和权势的本能嗅觉,让蛇仔明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脸上的嚣张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惊疑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黎叔肩膀的手,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仿佛想躲进餐馆的阴影里。
餐馆里的顾客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挤到窗边或门口,好奇又不安地张望这打破日常的景象。
黎叔也茫然地看向窗外。
阿忠从后厨探出头。
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被窗外景象所牵引的寂静中,中间那辆黑车的后门被从外面拉开。
一只锃亮的皮鞋踏上了唐人街略显脏乱的人行道。
接着,一个穿着深色大衣、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弯腰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站直身体,微微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陷入某种凝滞的街景,然后,目光似乎毫无阻滞地,越过了攒动的人头和呆立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合记”那块斑驳的招牌上。
午后的阳光恰好掠过街边建筑的屋顶,勾勒出他清晰而冷峻的侧脸轮廓。
蛇仔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张在报纸头版上,在与总统握手的巨幅照片里,光芒万丈却又遥不可及的脸。
陈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