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辞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山里的鸟叫得格外卖力,不是城市公园里那种稀稀落落的啁啾,而是成百上千只一起,叽叽喳喳,啁啁啾啾,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带着山野质感的声浪。
他挣扎着从硬邦邦的木床上爬起来,头还有些昏沉。
推开木窗,晨雾还没散,白茫茫地笼着整个山谷。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吊脚楼像浮在云海里。
那条瀑布成了条隐约的银白色影子,藏在纱幕后,只能听见永恒不变的轰鸣。
空气清冽得刺肺。
楚辞深吸了一口,冷冽的氧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楼下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和整理装备的动静。
他探头往下看,团队已经集合完毕,穿着统一的冲锋衣,背着各种仪器包,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
“楚少醒了?”
李经理抬头看见他,笑着问,“今天跟我们一起去后山勘测吗?那边风景很不错,还能看到珍稀植物。”
楚辞随便套了件卫衣下楼,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你们忙你们的,”他摆摆手,语气随意,“我就在寨子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他确实不想跟去添乱。
那些土壤采样、植被记录、水文监测什么的,他听不懂,也没兴趣。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他只要保证自已“挂名”的任务完成,顺便在这山里躲清静,就够了。
等团队扛着设备出发,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消失在石板路尽头,整个寨子重新陷入一片沉静。
楚辞在原地站了会儿。
晨雾在慢慢消散,阳光开始穿透云层,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决定往寨子深处走走。
青石板路蜿蜒向上。
越往里,路越窄,两旁的吊脚楼也越发古朴。
木墙经过常年风雨的洗礼,呈现出深褐色的纹理。
有些墙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像,朱红的颜色已经斑驳;屋檐下挂着成串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干辣椒,在晨光里像一串串鲜艳的装饰。
有只花猫蹲在一户人家的窗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碧绿的眼珠瞥了他一眼,又继续闭上眼睛。
安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
路过一栋特别老的木楼时,楚辞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念诵声。
调子古老悠长,用的是他完全听不懂的苗语。
嗓音苍老,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在吟唱,又像在祷告。
他好奇地放慢脚步。
木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往里看——
堂屋光线昏暗,神龛前燃着几支香。一个穿着黑色绣花衣裙的老阿婆跪在蒲团上,身形佝偻,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端着一碗清水,正对着神龛上那尊面目模糊的木雕神像低声吟唱。
神像前摆着几样新鲜的野果,香炉里青烟缭绕,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
那调子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楚辞正听得入神。
老阿婆却忽然停了下来。
缓缓地转过头。
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直直地看向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白泛黄,瞳孔深得像两口枯井,里面漾着两团冰冷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