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宴哽住,没有再说话。
他抬手摸了摸楚辞的头发,指腹慢慢划过柔软的发丝,指尖不经意间触到额角那块淤青的边缘。
楚辞“嘶”了一声,像只受惊的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他怀里靠了靠。
楚宴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随即放轻了力道,指腹在那处伤口周围小心翼翼地打转,不敢再碰上去,只是悬在边缘,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像是在替弟弟把疼痛一点点揉散。
楚辞没有再躲。
他仰着脸,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光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盯着楚宴看,目光灼灼,那双漂亮纯粹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依赖。
...那是楚宴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眼睛。
后来,楚宴也没有让楚辞失望过。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战士,把摇摇欲坠的公司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把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老狐狸”一个个清理出局,把曾经将他拒之门外的合作方踩在脚下。
他学会了在酒桌上不动声色地周旋,学会了在谈判桌上步步为营,学会了用最温和的笑说出最狠的话。
他用雷霆手段让所有人知道,楚家虽然遭逢大难,但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当他站在权力的顶峰俯瞰来时路时,心里最在意的,却从来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成就。
他最在意的,是那个在他最无助的深夜里坚定抱住他腰的小孩,是那个漫不经心说着“我哥要,就给他好了”的少年,是那个为了维护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还理直气壮喊着“他可以骂我,不能骂你”的弟弟。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肉至亲。
唯一的牵挂,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铠甲。
可画面骤然一转。
梦境的温存像一面镜子,毫无征兆地碎成了千万片。
画面里,楚辞身着一身繁复华丽的红嫁衣,孤零零地坠入深不见底、荒无人烟的群山之中,被无边的黑暗与荒凉彻底吞噬。
那抹红色太过浓烈刺眼,艳得像刚泼洒而出的鲜血,艳得像燎原的烈火,更像什么珍贵之物被烧成灰烬前,最后一缕凄厉、不甘、绝不肯消散的光。
山风呼啸着灌入幽深的峡谷,吹得宽大的嫁衣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残破不堪、摇摇欲坠的旗帜,在风中无助地翻飞。
楚辞的脸庞,在艳红嫁衣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陷入了沉睡,又像是再也不会醒来。
他唇上涂着的那抹正红,在这荒寂苍凉的山野间,美得触目惊心,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悲凉。
耳边,无端响起一阵婴儿尖锐刺耳的啼哭声。
那哭声凄厉无比,听得人头皮发麻,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像是从阴冷的地底传来,又像是从遥远的山谷尽头飘来,裹挟着一股古老、阴森,又充满不祥预兆的气息。
楚宴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黎明还未到来,办公室里一片死寂的昏暗,静得能听见自已沉重的心跳声。
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惨白的光线映在他脸上,将眼底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照得格外骇人。
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深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暗沉的油脂,像一面肮脏浑浊的镜子,照不出半分光亮。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指尖颤抖着摸索过冰凉的杯沿,缓缓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恐慌与窒息感。
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一阵寒意袭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梦里那件刺目的红嫁衣,却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