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他的筷尖。只见那原本堆叠混杂的细丝,在他几下看似无意的拨弄下,竟微微改变了形态。鸡丝的浅黄、火腿的绯红、笋丝的玉白,三种颜色被巧妙地分开又重组,在青瓷盘中,隐约构成了两个字的轮廓——
庆云。
紧接着,向文远仿佛觉得还不够,又用筷子在其中一处点了点,然后极其迅速地做了一个口型:“城隍庙。”
庆云……城隍庙!庆云坊的城隍庙!
我心脏猛地一跳!这就是王晨光约定的见面地点!向文远果然不负所望,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用这种方式将信息传递了出来!他故意在点菜时强调“三丝”,又亲自拨弄菜品形成暗号,心思之巧,胆量之大,令人叹服。而且,他将地点拆解,“庆云”二字用菜形暗示,“城隍庙”用唇语补充,双重保险,更是谨慎到了极点。
我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面色如常地将菜送入口中,赞道:“果然名不虚传,鲜嫩爽口,好菜!”
此时,我瞥见赵诚那桌,两名胥吏已经被赵诚劝着喝了好几杯,脸色微红,话也多了起来,但目光仍不时瞟向我们这边。
我放下筷子,拿起酒杯,起身走到赵诚那桌,笑道:“赵诚,你怎么只顾着自己喝?来来,我敬两位兄弟一杯,感谢二位今日辛苦相送。”我借敬酒的机会,靠近赵诚,用手拍打他的肩膀。
赵诚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眼神瞬间清明,随即又换上醉意,大声道:“大人说得是!是卑职疏忽了!两位兄弟,我再敬你们!”
我敬完酒,回到自己座位。向文远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询问。我微微颔首,表示已收到。
接下来,便是演戏的时间了。我刻意多喝了几杯,脸上渐渐泛起红晕,说话也有些“大舌头”起来,不断夸赞宁波美食美酒,感叹公务繁忙,人生际遇。向文远在一旁附和着,不时劝我少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扶着额头,做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对向文远道:“向……向经历,这‘悦茗楼’果然……名不虚传,酒也好,菜也好……就是……后劲有点大……”
向文远立刻关切道:“沈大人怕是有些醉了。这时辰,若急于赶路,恐有不便,也不安全。不如……就在宁波再歇息一日,明日酒醒了,精神足了,再启程也不迟啊。”
那两名胥吏见我已“醉”,又听向文远这么说,对视一眼。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送行”,但并未严格限定必须今日离城。眼见主角醉态可掬,强行催促上路反而容易出事,不如顺水推舟。其中一人便道:“向经历说得有理。沈大人且好生休息,明日再行不迟。我等回去,也会向李大人禀明情况。”
“如此……便……便多谢了……”我含糊应道,由赵诚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向文远与那两名胥吏又客套了几句,便一同告辞离开。
待他们身影消失在酒楼门外,我立刻站直了身体,眼中的醉意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冷冽的清明。
“赵诚,”我沉声道,“王晨光约我们见面了,地点是庆云坊的城隍庙。向经历很聪明,故意在席间多次提及‘悦茗楼’和‘三丝’,那两名胥吏回去后,李景明得知我们在此用饭,必然会怀疑,很可能派人来搜查或盯梢‘悦茗楼’。这正是向经历想要的效果,为我们真正的会面打掩护。”
赵诚点头:“声东击西,好计策。那我们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必须赶在李景明反应过来、或者王晨光改变主意之前。”我快速决断,“赵诚,你设法盯着那两名胥吏,看他们是否真去回报,以及李景明后续对‘悦茗楼’有何动作。但切记,远远观察即可,不要打草惊蛇。我自己去城隍庙。”
“大人,您独自前往?太危险了!万一有诈……”赵诚急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接触到真王晨光的机会,必须抓住。而且,我相信向经历冒着如此大风险传递的消息,不会完全是陷阱。至少,王晨光目前有求于我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东厂都已经落子了。”我拍了拍赵诚的肩膀,“放心,我会小心。你的任务同样重要,摸清李景明的动向,我们才能掌握主动。”
赵诚深知此刻时间紧迫,不容争论,只得重重点头:“大人千万小心!属下会留意这边动静,若有异常,会设法去城隍庙附近接应。”
我整理了一下衣衫,将必要的防身之物贴身藏好,不再耽搁,推开酒楼后门,融入了午后人流渐多的街巷之中,朝着庆云坊的方向,疾步而去。
阳光有些刺眼,戒严的阴云依旧笼罩城市,但我知道,一场可能决定整个案件走向,乃至我们几人生死的会面,就在前方那座古老的城隍庙里,静静等待着。是陷阱,还是转机?答案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