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扶他:“王大人请起。此事……”
“我知道沈大人与黔国公府的关系。”王晨光打断我,仍跪在地上,眼神锐利如刀,“沐家大小姐沐雪,沈大人若能说动沐家,将我家人秘密送往云南安置——沐家在云南经营百年,庇护几个人,易如反掌。”
我瞳孔微缩。他居然知道我和沐家的关系!
王晨光看出我的惊讶,苦笑道:“沈大人不必惊疑。王某在浙江一带经营十余年,若连这点耳目都没有,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知道沐大小姐前日去过东厂据点,知道她在城西有处宅子,更知道……沈大人那面东厂腰牌,其实是个陷阱。”
他顿了顿,惨然一笑:“可我还是选择了信你。因为李景明不会放过我的家人,而沐家……沐家世代忠良,黔国公一诺千金。这是我家人唯一的生路。”
我看着他额上的淤青,看着他眼中交织的绝望与期盼,终于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你。只要证据确凿,能将刘大人及其党羽绳之以法,我必恳请沐家,安置你的家人。”
王晨光如释重负,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他颤抖着手,从贴身处取出一枚钥匙,又扯下腰间一枚看似普通的玉佩,双手捧到我面前。
“钥匙是城南‘天一阁’地字三号书柜的,从上往下第七部《洪武正韵》,书脊是空的。里面有三本账册,记录了市舶司八年来所有非常规收支,包括给刘大人、李景明的每一笔孝敬。”
他摩挲着那枚玉佩:“这玉佩……是刘大人五年前赏我的。他说,若有急事,可持此佩到北京东城‘刘府’求见。玉佩内圈,刻着一个‘刘’字,还有一行小字——‘靖难丙戌年,燕山卫指挥使刘永诚’。”
刘永诚!燕山卫指挥使!靖难功臣!
我接过玉佩,果然在内圈看到了那行微刻小字。字体极小,却刚劲有力,是军中武人常用的刀刻法。
“刘永诚……”我喃喃重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的分量,比我想象的还要重。
王晨光继续道:“沈大人,这玉佩不只是信物。刘大人在江南的产业、与倭国萨摩藩的往来、甚至……与螭龙的一些接触,都记在一本密账上。那本密账,我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会把那地方告诉你,但不是现在。要等我确认家人安全抵达云南后。”
我点头:“合理。”
“还有一事。”王晨光挣扎着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油纸,“这是市舶司的船引关防印鉴拓样。凭此印样,可以查验过去八年所有从宁波出海的船只真伪。李景明这几个月一直在清理旧档,但他清不掉船引底单——那些底单,我早就分批运出,藏在……”他凑近我耳边,说了一个地名。
我心中一震。那个地方,居然是——
“沈大人不必惊讶。”王晨光退后一步,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狡兔三窟。王某能在官场活二十七年,总得有些保命的本钱。”
门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申时末刻。
我将钥匙、玉佩、印样仔细收好,对王晨光抱拳:“王大人,今日之约,沈某铭记。您的家人,我会尽力。”
王晨光深深一揖:“多谢。王某……就此别过。”
他转身走向经房后门,到门边时,忽然回头:“沈大人,还有一言相告。”
“请讲。”
“李景明身边,有一个叫‘宋先生’的幕僚。此人来历不明,却深得李景明信任,许多阴私之事都由他经手。若要对李景明动手,必先除此人。”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中。
我独自站在经房里,看着地上那串散落的沉香木念珠。蹲下身,一颗一颗捡起。珠子温润,还带着王晨光的体温。
数了数,十八颗,一颗不少。
我将念珠放在供桌上,对着城隍爷塑像拜了三拜,转身离开。
走出城隍庙时,夕阳正好。金红色的余晖洒在“鉴察阴阳”的匾额上,那四个字仿佛在燃烧。
我压低斗笠,融入街巷的人流。
怀中的玉佩冰凉,钥匙硌人。
这场交易,终于成了。
只是,我救不了王晨光——他的罪,太大了。
但至少,我可以试着救他的家人。
这或许,是这个肮脏故事里,唯一一点干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