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酒(2 / 2)

那个人在地里站着,不是给人看的。

他转身走了。

刘志远来找林风的时候,是傍晚。

天光暗下来,那些大大小小的太阳挂在天上,光线交叠在一起,照得地上没有影子。

刘志远站在地头,没下去。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手还是稳的。

打了一辈子铁,手不能抖。

“主家。”

“嗯。”

“我做了一个东西,您来看看。”

林风没动。

刘志远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

林风转过身来,看着他。

刘志远的眼神跟年轻时一样,亮亮的,带着光。

林风跟着他往工坊走。

工坊在城东,很大,里面摆满了东西。

床弩,投石机,灵石炮,还有一些林风没见过的东西。

刘志远领着他走到最里面,指着一个东西让他看。

那东西不大,方方正正的,铁壳子,上面有几个按钮,还有一块亮晶晶的石头。

“这是什么?”林风问。

“灵石炉。”

刘志远说,“把灵石放进去,就能发热,热了,就能烧水,水开了,就有气,有气了,就能带动机器,有了机器,就不用人力了,翻地,撒种,收割,都能用机器。”

林风看着那个东西,没说话。

“以后种地,不用锄头了。”刘志远说。

林风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铁壳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刘志远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他走到地头上,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的,沙沙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茧子,厚厚的,硬硬的,跟石头似的。

他握了一辈子锄头,锄头没了,手还在。

手在,地就在,地就在,麦子就在。

北境来找林风的时候,天快黑了。

天光暗下来,那些大大小小的太阳挂在天上,光线交叠在一起,照得地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林风还在地里站着。

北境站在地头,没下去。

“铁锤走了。”

“嗯。”

“他说路好。”

“嗯。”

北境站了一会儿,又说:“刘志远那个东西,你看了?”

“看了。”

“怎么样?”

“不怎么样。”

北境笑了。

他早猜到林风会这么说。

林风这个人,认锄头。

锄头没了,他认手,手在,什么都行,机器不行,机器是冷的,没有温度。

锄头有温度,握久了,温温的,跟活的似的。

“以后地还种吗?”北境问。

“种。”

“用机器种?”

“用手种。”

北境点了点头。

他知道林风会这么说。

他站在地头,看着林风的背影。

天快黑了,他的背影模模糊糊的,跟那些麦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麦子。

“踏风走了。”北境忽然说。

林风没动。

“她回草原了,说麦子熟了,该收了。”

“收了还来吗?”

“不知道。”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会来的。”

北境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

林风没回答。

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的,沙沙响。

北境站在地头,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林风说得对。

踏风会来的。她的麦子熟了,收了,明年还会种。

种了,就会来。

来了,就会站在地头上,看着他种地,笑他种得不好。

然后帮他上粪,帮他翻地,帮他撒种。

然后麦子又熟了,又收了,她又走了。

走了又来了,来了又走了。

年复一年。

北境站在地头,笑了。

他转身走了,去上粪。

林风站在地里,看着那些麦子。

麦子黄了,沉甸甸的,风一吹,弯下去,弹起来。

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说话。

说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是麦子的话。

他听了一辈子,听了就懂。

麦子说,该收了。

他想着,麦子就倒了,堆成堆,整整齐齐的。

麦子说,该种了。

他想着,种子就下去了,落在土里,盖上一层薄薄的土。

麦子说,该长了。

他想着,麦苗就从土里钻出来,绿油油的,嫩嫩的,顶着露水。

他就这么站着,从傍晚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天亮。

天亮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太阳又升起来,挂在不同方向,光线交叠在一起,照得地上没有影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麦子。

麦子黄了,熟了,该收了。

他想着,麦子就倒了。

……

北境第一次喝酒,是在

那时候他还在自己的岛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岛上没什么好东西,几间破棚子,几亩薄田,几十个兵。

他每天琢磨着怎么多收点粮,怎么多换点兵,怎么扛过下一波异族。

日子苦,但也不觉得。

大家都苦,苦习惯了就不苦了。

有一天,他手下有个兵从海里捞上来一个坛子,封着口,糊着泥,沉甸甸的。

砸开一看,是酒。

不知道哪个年代的酒,也不知道是什么酒,倒出来是琥珀色的,稠稠的,挂碗。

他喝了一口,辣,呛,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骂了一声,把碗摔了。

那是他第一次喝酒,也是他最后一次在岛上喝酒。

后来他就没再喝过。

不是不想喝,是没得喝。

岛上的日子,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酒。

到了诸天战场,酒就多了。

半人马送的马奶酒,矮人送的烈酒,精灵送的花酒,还有百族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北境开始喝。

不是爱喝,是应酬。

你来了,得喝。

他去了,也得喝。

喝着喝着,就习惯了。

喝着喝着,就离不开酒了。

踏风说他是个酒鬼。

他不承认。

他说他喝得不多。

踏风说你一天三顿,顿顿不离酒,还不多?

他说那是应酬。

踏风说你跟谁应酬?

跟自己?

他不说了。

北境喝酒有个毛病,喝多了就说话。

平时他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

喝了酒,话就多了。

什么都说。

说那些死掉的人,说那些活下来的人,说那些再也不会亮起来的ID。

说着说着,就哭了。

他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酒碗里,跟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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