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笑了:“你也这么觉得?”
他忽然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把那张“构像”烧成了灰。
男人愣住:“林大夫?”
“假的。”林寒说,“那张纸是假的。我根本没写过什么合作构想。”
男人站在原地,脸色终于变了。
“我只是试试你。”林寒看着他,“一个连‘输刺法’都没听过的人,却能一眼看出‘公开账目’是难点?你知道那是官僚最怕的事,说明你不是医生,是搞政事的。”
男人没动,也没否认。
“你身上有股味儿。”林寒指着香炉,“檀木混铁锈。我昨夜就想问,谁会天天闻这个?后来我想起来了——县衙签押房的熏香就是这个配方。专门用来压文书霉味的。你常去那种地方。”
男人终于开口:“林大夫果然敏锐。”
“你还知道怎么走路。”林寒继续说,“你避开铜环,不是怕绊倒,是怕触发机关。你以为这医馆有暗哨,踩错了地方会响铃报警。所以你每一步都算准了。这不是普通人该有的警惕。”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林大夫既然什么都看出来了,为何还要请我进来喝茶?”
“因为我好奇。”林寒坐下,“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合作。”
“合作不用假名字,不用假籍贯,不用绕着走。”林寒盯着他,“你叫李守仁?幽州人?可幽州现在闹蝗灾,饭都吃不上,哪来的读书人穿青灰袍子满世界跑?”
“名字只是代号。”男人淡淡道,“重要的是事能不能成。”
“事能不能成,要看人诚不诚。”林寒说,“你不诚。”
男人没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林大夫,有时候,真相不能说得太明。就像病人发烧,你不能一上来就说他快死了,得慢慢调。”
“可我也不是病人。”林寒说,“我是大夫。我看病,也看人。你这人,脉浮滑,神不定,舌苔虽白,底子发黑。表面光鲜,内里藏奸。”
男人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你说你要推广医术。”林寒忽然问,“那你带了多少药来?”
“药?”男人一愣。
“对啊。”林寒站起来,“你要建十城医馆,总得先送点药表示诚意吧?哪怕一箱当归,两包黄芪,也算个意思。可你空着手来,连个药匣子都没有。你推广医术,靠的是嘴皮子?”
男人终于说不出话了。
林寒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你回去告诉他们——别再派这种半吊子来了。下次要是真想谈,就派个懂医的,带点药,规规矩矩挂号排队。穿金戴银也不准插队。”
男人看着他,许久,才缓缓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依旧稳,可背影已经不像进来时那么挺直了。
林寒没送,坐在原位,重新倒了杯茶。
茶凉了,他也没喝。
他盯着那缕还在飘的熏香,心想:这味道,以后得多备些。
外面巷子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寒坐着不动,手慢慢摩挲着茶杯外壁。杯沿有一道小缺口,是他前天摔的,没舍得换。
他想起爹说过的话:“越是体面人上门,越要问他带没带干粮。说饿肚子的,可能是真穷;说不吃不喝的,多半想骗你。”
眼前这人,连口水都没喝,说是怕打扰。
可他打扰得够多了。
林寒把茶杯放下,从袖中掏出一块布,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木屑。是他昨夜从老槐树缝里掏出来的。虫蛀的洞,藏了不少脏东西。
他把木屑倒在桌上,用指甲拨了拨,发现里面夹着一点点银光——是丝线的碎屑,和方客袖口的暗纹一样。
原来那人昨夜就来过,贴墙偷听。
难怪他对铜环那么熟。
林寒把木屑重新包好,塞进抽屉底层,压在一本旧医书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看了看闩。插得好好的,没动过。
可他知道,门虽然关着,麻烦已经进来了。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
写访客的衣着、口音、动作、反应时间、生理变化。一条条列下来,像记病历。
写到“右手小指抽搐”时,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疑似长期握笔,右手中指有茧,非体力劳动者。”
写完最后一行,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院子发亮。
他坐在那儿,没动,也没叫人。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得等。
等下一个“合作”的人来。
或者,等他们自己露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掌心有茧,是常年切药、把脉、扎针磨出来的。
不是写公文的手。
也不是骗人的手。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张纸条,上面三个字:**别信言**。
和昨夜的一样。
只是这张是新的。
旧的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模糊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睁开时,眼神又清了几分。
屋里的熏香还在烧。
檀木混铁锈的味道,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