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不知为何,方承砚脑中先闪过去的,并不是眼前这一室红妆,而是晨光里那张清冷利落的脸。
素色骑装,袖口收得极紧,长发高挽,连头都没回。
那画面掠得极快,快得像只是酒意上头时的一点错觉,可也正因太快,才更叫人心头发沉。
顾清漪抬眼看向他时,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他的酒意,也不是他的疲惫,而是他方才那一下极轻极短的停顿。
她今日在外头已经忍够了,没想到到了这新房里,他第一眼竟还是没真正落在她身上。
喜娘站在一旁,满脸堆笑,屋里红烛高烧,满室都是喜气,可那股新婚夜本该有的热闹温软,却始终落不下来。连一旁伺候的婆子都下意识放轻了手脚,像是也觉出了这屋里的不对。
喜娘忙陪笑道:
“新娘子今夜真是好颜色,大人都看住了呢。”
这话原是拿来圆场的,可落进顾清漪耳里,只剩下讽刺。
喜娘还想再说什么,方承砚已淡淡开口:
“都退下吧。”
喜娘一愣,忙应了声“是”,领着屋里众人鱼贯退了出去。房门一合,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只剩烛芯偶尔爆开的一点轻响。
顾清漪坐在榻边,没有动。
方承砚将如意秤随手放到一旁,转身走到案前,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仰头喝了下去。
茶水冷得发涩,沿着喉咙一路压下去,倒把那点酒意逼散了些。
可胸口那股闷气却半分没消。白日里高堂空着的那一幕、周氏那记无声的耳光、再到方才那一下不该有的失神,全都混在一起,越压越沉。
屋里安静了片刻,顾清漪终于开口:
“你方才在想谁?”
方承砚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你今日累了,别多想。”
顾清漪忽然笑了一下。
“别多想?”
她看着他,声音不高,却绷得发紧。
“从我出相府,到进你方家门,再到拜堂入席,满堂宾客都在看我如何把这场婚礼撑下去。”
“空了两桌,高堂不在。”
“到了这会儿,你挑开盖头,第一眼见着我,竟还能愣一下。”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问: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不多想?”
方承砚眉心微蹙,压着声音道:
“今日的事,确实委屈你了。”
“委屈?”顾清漪看着他,眼底泛红,唇边却还带着一点冷意,“我堂堂相府嫡女,嫁进你方家,连高堂都空着。你叫我往后如何立足?”
她停了停,声音反倒更稳了些。
“还是说,在你眼里,这也不过是日后能补回来的一桩小事?”
方承砚看着她,眸色沉了一下。
顾清漪这话,已经不只是恼,更是在逼他表态。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原以为,今日这样的日子,我娘总不至于连这一面都不肯露。”
“她不是冲你,是我失算了。”
顾清漪看着他,像是在辨他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真。
方承砚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低了些:
“今日你受的委屈,我记着。后头该补给你的,不会少。”
顾清漪听着,仍旧没有出声。
方承砚停了停,才又道:
“今夜的事,到此为止。”
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惯常压局面的冷静。
“外头该看的都已经看够了,没必要再让这屋里也乱下去。”
顾清漪抬眸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