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石琳不是暂领公廨事务的长史,只是一个为钱、为家事层层困束的老汉。白发苍苍,走投无路。
他内心苦痛纠缠,一边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道义,一边是触手可得的黄金——这世上有几人能抗住这般诱惑?
他固知一旦收下这些黄金,便似踏进地狱,再无可回头。可坚守着那点不可能化作政绩、不可能帮助晋升、更不可能载入史册的道义,又有什么用?!
终于,石琳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啪”一声,断裂了。
他阴沉着脸,似笑非笑,颤抖着双手,缓缓地、又急不可耐地伸向文盘,捧起一块金元宝,掂了掂分量;又拿起一个,继续掂分量……如此掂了十来个,双眼愈发黑红,好似饿虎,口中喃喃道:“好沉,恐怕不止五十两吧,嘿嘿,恐怕不止吧!”
他内心惶恐又渴望,既想一脚将这些金子踢出房门,向皇天后土宣示自己的清白;又恨不得一口气将金子们吞入腹中保护起来,免得张潮忽然收回。
终于,他再无法克制,泪水夺眶而出,双臂将那文盘一抱,埋首在二十块金元宝中,一面亲吻,一面呜呜哭泣。
海贼并非从未诱惑过石琳,只是被他拒绝了。
在见到这一千两黄金之前,他暗以正直清廉自居,自认与那些表面温文儒雅、内里贪婪凶狠的官场婊子不是一路人。
但万万没想到,他内心那点脆弱的孤傲,被一千两黄金轻易践踏。更料想不到的是,他此时竟欣喜地发现,心底蓦然不再愁云惨淡,呼出骨髓中深埋多年的腐臭气,渐渐由内而外地爽快轻松起来,最后忍不住竟弯起嘴角微笑,一边垂泪一边心满意足地仰天大笑,笑得倒地打滚,直要将五脏六腑齐齐呕出——石琳深感平生第一次这样畅快!
张潮虽对石琳的举动感到满意,但见石琳面容扭曲、捧着金子又哭又笑,心底莫名有些发憷,忙换上一副关切的面孔,好言相慰。
不想石琳却不买账。他脸上泪痕未干,目光却已晦暗,笑道:“别来这套。你今夜既能送金子来,便是下定决心‘不成功便成仁’,我早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啦!你直接说吧,主人需要我做什么?”
张潮放软了口气,小心地试探道:“主人想借城防图,阅览三日。”
石琳笑着点点头,双目微渺,精光顿射:“别说城防图,就算是福建各兵营名单与收支账目,福建各州、各县、各乡官吏、豪绅及家眷名册,我都能双手奉上。但我有一个要求:我要面见陈得法!”
陈得法何许人也?自然是盘踞此间的海贼头子、方才与凌云鹰鏖战之人。
他是“海中大豪”陈武振第三子,天生双腿软骨,却修成了“蛇行功”。
练此功者,须得天生一具极柔极软的身子,像蛇一样贴地逶迤而行。看似不可理喻,实需强悍内力支撑,乃寓刚于柔之术,普通武人一世难及此境。
陈得法因天生残疾,自幼修习此功,而今二十多岁,功夫已成,便偷偷领着一支近千人的队伍离开振州,东上劫掠,以彰其能。
石琳想见陈得法,张潮自然乐得引见。
不想石琳向海贼头子提出交换条件,第一便是杀了张潮。
张潮是海贼笼络的首位福州官吏,海贼借他的手联络毒王谷、下毒、杀人、行威逼利诱等事,已然干了不少勾当。而今张潮知晓太多,胃口也越发庞大,海贼对他颇有不满,正巧借机将他铲除,何乐而不为?
而石琳提此要求亦有私心,一来,他无法接受自己最赤裸、最不堪的一面被人直视;二来,他自诩才高,不愿居于张潮之下。所以,杀张潮,便是为自己重新穿回衣裳。
第二是要求得到大量金银财宝,以期贿赂考功郎中,谋得调动。
如此,不管海贼攻打福州是成是败,都不至于牵扯上自己。
第三是逼凌云鹰上船,或杀或囚,决不能使其妨碍大事。
第四是肃清海贼内部生有二心之人,再杀卢贞。当然,此四条,只石琳、陈得法、酥娘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