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当日草垛旁谈话,秦珑便知曲老八不会就范,懒得多费唇舌,直接下令“绞杀”,将病死的牲畜尸体沉入水井、大溪,果然疫病迅速爆发。后续的一切,顺理成章。
只是秦珑没想到,竟然有人能猜出他的谋划。不过,猜出又如何?拼尽全力,也就泼一壶水。
秦珑虽这么想着,抬头望向天边黄澄澄的日头时,还是沉默了许久。
伏威瞥见他神色有异,上前低声道:“郎君,‘宝地’就在前边三里,咱们去瞧瞧吧。”
几人上马继续前行。
放眼望去,煌煌天光在上,焦黑腐烂在下。
断壁残垣间,散落着未焚化的骨殖,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人。忽见一石磨盘下,有两具蜷缩的焦尸,明明一动不动,却似仍在挣扎。
秦珑忽问伏威:“你说,你说……被烧死,是什么滋味?”
伏威忙道:“郎君不必介怀。他们本也是苦命人,早一刻投胎,或许来世去个富贵人家,也说不定。”
秦珑闻言,“噗嗤”一声笑了,笑不达眼底。
田间地头,一排排焦黑的树东倒西歪,好似厉鬼飘过,不知要往何处索人命。
不远处,“做工人”已开始打桩划线。
寒风掠过,一股腐烂焦臭的气息像巨网罩来,秦珑忽觉反胃。
他本想忍下不适,却不想,根本忍不住,胃猛地一抽,剧烈痉挛,骤然疼得他直不起腰。
他翻身下马,扑到一旁,当即呕吐,将午膳所食呕出。
伏威忙上为他抚背顺气,方安抚几句,他却已将胃中食物一吐而尽,开始呕酸水。
酸水灼得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他浑身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淋漓。
伏威急得不知说什么好,只道:“郎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死千百人是死,死一个人也是死。事情既已做了,就没有回头路。”
一语未毕,秦珑呕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几乎虚脱,瘫倒在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
明明,计策是他定的,命令是他下的。可为什么,这“战果”呈于眼前时,他的脏腑竟背叛了他的头脑。
当然,无论他吐与不吐,哪怕他秦珑今日就吐死在这儿,却园也照常运转,周村也如旧挖掘。
黄澄澄的日头在天上划过,不因任何人的生而停留,也不因任何人的死而不停留。
秦珑“首战”告捷,“合规合法”,“合情合理”,将在却园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