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选择，他真宁可不要这“觉”，也不要这“识”。去做渔民樵夫，为一二铜板发愁，一世不知古今有甚、天地为何，未尝不是幸运。
张道简已踱步至他身后，道：“鹤儿，心脉之伤，痊愈极难，不可心急。你每日如此调息，一个月后，心脉伤愈七成，可动用五成功力，若有事，切忌久战。”
陆鹤风低声道：“师父，方才……弟子好像遍游天上人间。可一睁眼，却什么都没有了。我究竟是真看见了天地万物，还是……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张道简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你看见了，便足够了，不必问——问，便是着相了。”
只是此后，陆鹤风在老松下闭目调息，总不自觉地去寻那日的“踪迹”。可越是想要找寻，便越是寻不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念头。
到第五日清晨，陆鹤风睁开眼，心想：算了，就这样吧。
天地万物依旧在，他却似再也无法与之同行了。心脉的伤仍在，偶有刺痛，尚且可以忍受。
花泠已把三式剑法练得烂熟，每日追着张道简问：“还有没有第四式？第五式？”
张道简捻须笑道：“小鬼头，你架势对了，但用力不对，使出来是死招。瞧我的！”
他带着花泠慢慢比划。
“这一刺，前头七分虚，最后三分实。虚的时候要松，像风吹柳条；实的那一下，才把劲送出去。”
花泠依样画葫芦，忽“咦”了一声，道：“好像……有点感觉了。”
张道简为人随和，从不着意端着长辈的架子。有时三个人一起吃饭，花泠叽叽喳喳说着话，他便听着，偶尔插一句，惹得花泠哈哈大笑。
花泠更是不怕他。有什么说什么，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有一回，她忽然问：“张天师，你的徒弟，是不是都跟鹤风哥哥一样，不爱说话？还是你不许他们多说话？”
张道简想了一想，道：“也不是不许说话——是他们说话要钱。”
花泠一愣：“要钱？”
张道简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徒弟每说一句废话，扣一文。说错话，扣两文。若一日不说话，师父倒贴十文。他们几个，打小就知道赚钱，一个比一个嘴紧——你鹤哥哥入门十四年，压根没说过话，一文钱没被扣过，反而攒下不少呢！”
陆鹤风想说点什么，嘴一张，又觉师父这话荒诞不经，索性便闭了嘴。
张道简便对花泠道：“你看，他又省了一文。”
花泠笑得直不起腰。
陆鹤风恍惚觉得，这不是师父，也不是掌门，倒像邻家的老伯，天天逗小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