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赵典是叛徒,叛徒的话岂能当真?他恨师门,死前自然要往师父身上泼脏水。什么“只追不杀”,不过是师父念及旧情,不愿多伤性命。
但陆鹤风到此打住,不敢再想了。再想下去,只怕会生出些难以承受的东西。
待雷家风波平息,给阿姊捎一封信,报个平安,便悄悄回山罢。
一声清脆的鸟啼传来,唬了他一跳。扭头一看,天已蒙蒙亮了。
陆鹤风缓缓放下赵典的尸身,一股说不清的怅惘漫上心头。
他入门时,赵典已叛出师门多年。“赵典”是长辈口中的败类,于是自己便对此人生出没由来的恨意。
在高家庄,他也曾搏命斗赵典,恨不得将这“叛徒”斩杀。而今见赵典真死了,他却没有任何快意,只觉得冷。
细微晨光飘入,落到城隍公、城隍夫人的塑像上。二神仍旧垂目端坐,眼中似冷漠、似悲悯。
这世上若真有神,也不知人间悲欢在祂们眼中算甚?
陆鹤风忽萌生了求神的念头。他转过身,面向二神,但一霎时却不知要乞求什么。求师父不再受恶人污蔑?求母亲死因得昭?求阿姊一生平安?求上天待自己仁慈一分?
他苦笑了一下:求这么多?可真贪心啊!若真有神,世上又岂会有这么多冤屈?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城隍庙。
四野荒颓,不见人烟,也不闻鸡犬,只有几排半塌的土屋,任由野草漫过。
走出几步,春阳东升,金光璀璨,像孩子的笑。晨雾退去,原本浑浊的一切,又渐渐澄明。
阳光照耀土墙,也照耀野草;洒在他沾满血污的衣襟,也洒在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它不拣择,不偏私,不分善恶,也不问悲喜。
陆鹤风站在晨光里,忽觉这太阳,比人好相与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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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昌六年五月十六。庐州巢县,巢湖湖畔。
天犹未明,巢湖大雾弥空,浑沌一片,仿佛天地未开。晨风拂过,雾如江河奔腾,却又轻飘飘不着痕迹。
远近村落皆没于雾霭,惟听得水浪拍岸,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岸上杨柳垂枝,叶尖衔露,风过时,露水簌簌摇落。芦苇丛中,扑棱棱飞起一只水鸟,掠向湖深处,眨眼没了踪影。
忽见一辆马车拨开浓雾,缓缓驶来。驾车的正是络腮胡子包无穷,他优哉游哉地晃着马鞭,口中哼着小曲,只听唱的是:
“梭罗树上十二丫,兄妹同根又同丫。
今朝送妹上花轿,从此开枝到天涯。
阿妹坐上大花轿,阿兄送你到村前。
从小一起长到大,今日却要分两边。
舍不得阿妹走,又盼阿妹好日头。
送妹送到十里坡,再送十里也不多。
舍不得阿妹走,又盼妹好过。
这一程送到天边去,来年抱个胖娃娃回,阿兄还在这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