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无穷一面托起闫德厚俩胳膊,一面笑道:“老兄,你是条刚直汉子,可刚极易折,你若去哪儿都这个样,可怎么混得下去?”
他使劲一提,闫德厚上半身离了地,脑袋却软塌塌往后仰。
“这世道,本就是乌漆嘛黑的。你往灶膛里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火钳扒拉两下,底下不还有火星子么?咱不能因为瞧不见亮,就把自己给烧了。得留着命,慢慢扒拉,扒拉出一点是一点。”
话未说完,包无穷忽觉闫德厚不对劲,忙将他放倒,伸手探他鼻息,一丝热气也无。又去摸颈侧,脉搏竟歇了。
包无穷大惊,脱口而出:“不是吧,死了?”
常有食蹲下身,颤着手去探闫德厚鼻息,又按了按颈脉,果真是死了。
“哼,我本就是想打死他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赔他一条命!”
包无穷将常有食按住,转念又想:事已至此,再死一人也无用,得想个法子遮掩过去。说来,这会子闫德厚死了,倒未必全是坏事……
他脑筋一转,立时有了计较,便拉过常有食,悄声道:“老兄,怕你还不知道,云鹰儿见了我,也得喊声二叔。你们以前的事,他都告诉我啦,他常常夸你为人厚道实在,将来是能托付大事的。”
自然,包无穷压根儿不知他们以前的事,但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教人如何不信他?常有食在这儿受了半年窝囊气,一听这话,眼眶倏地红了,险些掉下眼泪。
“他、他真这说过?”
包无穷一拍他肩膀,道:“我骗你干嘛?只是,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你自然难以脱罪,却也连累了云鹰。你自己说,是不是?”
常有食深感羞愧,垂头不语。
包无穷忙趁热打铁:“我倒有个好主意,你把这货扔到偏僻地方,趁现在大家还没上田,麻利些,把马也牵过去,做成骑马摔死的模样。然后,你回到这儿,从那边小门进园子。往后,外头如何议论这货的死,都与你无干,你什么都不知道。待风头略平,我们二郎要整治这儿的恶霸,咱们兄弟两个,就是他的先锋,如何?”
常有食一惊,难以置信地瞧着包无穷,热泪盈眶,喉头哽着许多话,一时说不出来,几滴眼泪已经滚下。
他用力点了点头,咬紧牙关,再不说什么,转身弯腰,一把抓起闫德厚,扛在肩上,牵过马,大步朝田埂那儿走去。
包无穷立在原地,望着常有食的背影,暗暗长吁一口气,转身拐进小路,朝小门走去。推门时,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抬头望了望天,心想:什么叫“大罪”,什么叫“该杀”,终归是人在定夺。老天爷,这人世许多事看似天经地义,但在你眼中,恐怕未必这样罢?老天爷,求你保佑我们罢!
小门之内,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曲曲折折,隐没于丛木深处。两旁杂草蒙茸,灌木高低错落,几丛紫薇花探出头来,似在暗暗观察这个不速之客。
包无穷从门侧草丛里摸出一枚铜铃,系在门后,又将门掩上。如此一来,若有外人推门,铜铃便响。
他沿着小径往里走,步履沉缓,又小心翼翼察探前后左右,唯恐有人暗中跟随。所幸四下寂然,并无人息。穿过三处屋舍,他往左一拐,进了“岫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