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里浮著无数亡魂的面容。
不是痛苦的,不是狰狞的,不是怨恨的,是饿的。
是那种饿了太久太久、已经不敢再期望能吃饱的饿,这饿不是生理上的饿,是心中的饿。
是没有希望,是没有安心的饿,亡魂內心要的是尊严,是想要得到,那曾经有人许诺给他们的东西。
眾友机甲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一股近乎疯魔般的向上之意展现了出来。
但剑还是没有拔出来。
因为眾友还在万物的律动之中,或者说眾友还没有破译徐鹤隱的这一记神通——孟兰火盆。
是那盂兰盆的光。
昏黄色的、將灭未灭的光,从六只摊开的掌心中溢出来,照在眾友机甲纯白的装甲上。
那光没有任何杀伤力。
它只是照著,像盂兰盆节的河灯照在漂满亡魂的水面上。
但被它照到的地方,眾友机甲的装甲表面也开始浮现出经文。
不是幽冥机甲表面那种超度亡魂的经文。
是倒著写的。
眾友低下头,看见自己纯白的装甲上,一行一行倒著写的经文正在从灵枢迴路深处朝外浮现。
那些经文不是从外部烙上去的,是从他自己的灵枢最底层、从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亡魂的执念中长出来的。
他杀过很多人。
每一个被他杀死的人,临死前看见的最后画面,此刻正从那面铜镜中映出来。
铜镜映出的画面落进盂兰盆的火光里,盂兰盆的火光照在他的装甲上,装甲上就长出那个亡魂的名字。
倒著写的。
眾友消除不了,因为他早就没有试图拯救过任何人。
是因为眾友的內心早已化作了那饿鬼,他曾经在意的一切,早已化作那垫脚的敲门砖。
“徐鹤隱。”眾友机甲的声音从头部的音频输出模块中挤出来,每个字都像被压缩过的脉衝,短促、乾涩、带著强行压平的恐惧,“正儿八经修炼,你拍马也赶不上我。你这身本事,全是歪门邪道。”
徐鹤隱笑了,三张脸同时笑了,数十万执念阴兵在徐鹤隱火光的感染下同时笑了。
“歪门邪道也好,正大光明也罢。代价我付了,利润自然就该我拿。他们的执念还在你的灵枢底层压著,还在梵天的灵网基底下埋著,一层压一层,压了这么多年,早该透不过气了。”
幽冥机甲六只摊开的掌心开始收拢。
昏黄色的光在收拢的指缝间被挤压、被浓缩、被从將灭未灭的河灯状態压缩成一团几乎要烧起来的炽白。
“我只是来帮他们透一口气。”
六只手掌完全收拢。
天地之间,昏黄尽灭。
那不是黑暗降临。
是所有的光都被收进了那六只合拢的掌心里,像盂兰盆节结束时,最后一盏河灯沉入水底,整条河的亡魂都闭上了眼睛。
“且接我一招。”
幽冥机甲三颗头颅同时低垂,数十万阴兵同时俯首。
六条手臂收於胸前,六只合拢的手掌叠在一起,掌心对著掌心,掌背对著天地。
“盂兰盆。”
手掌翻开。
不是拍出去,是翻开。
像翻开一本被血黏在一起、很久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经书。
昏黄色的光从翻开的掌心中倾泻而出。
那不是光柱,不是光束,是水。是盂兰盆节夜晚的河水,从六只手掌合拢的缝隙中溢出,朝眾友机甲漫过去。
河水里浮著无数盏河灯,每一盏灯芯上都坐著一道飢饿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