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乐。奶茶。火锅。
那些东西在他身体里还没消化完。
他喝的时候不知道,吃的时候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程老师的身体突然又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猛。
程老师整个人弯下去,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咳嗽,是像野兽一样的低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撕咬、挣扎、往外冲。
他的手死死抓著桌沿,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来,整个手臂都在抖。
秦南北衝上去想扶他,但程老师又一次摆手。
他压著那股力量,压著那些低吼,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过了很久很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但秦南北觉得过了很久——那股力量才慢慢被他压下去。
但他没有直起腰。
他就那样弯著,大口大口喘气,全身都在抖。
秦南北看见他的头髮又白了几缕。
“程老师……”秦南北的声音在抖。
程老师慢慢直起腰,看著他。
那张脸已经不像之前了。
更青,更瘦,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空了,但那双眼睛还在看他,还是那种温柔的眼神。
“我压不住了。”
程老师说,声音哑的几乎失音:“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只要一松这股劲,反噬就会来。我会彻底晕过去,醒来之后——就不是我了。”
他看著秦南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带著一点期待,一点紧张,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南北,”他说,“在最后这点时间里……你能不能叫我一声舅舅”
秦南北愣住了。
舅舅
程老师看著他愣住的样子,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温柔,很满足,像是终於可以说出来的那种轻鬆。
“对。我是你舅舅。”他说,“你母亲……是我姐姐。”
他顿了顿,看著秦南北的眼睛。
“你愿意叫我一声舅舅吗我亲爱的小侄子。”
秦南北的矜持终於绷不住了,不爭气的眼泪涌了上来,噗噗噗的掉落。
他拼命忍著,但忍不住。
那些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滚过脸颊,滴在地上。
他看著程老师,看著那张已经不像样子的脸,看著那双还在努力看著他的眼睛,嘴唇颤抖著张开——
没等他说出口!
程老师的身体猛然扑倒在地上。
不是慢慢的倒,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重重一击,整个人栽倒在地,他的左臂血管一根根的爆开,砰砰砰砰,血从皮肤底下溅出来,溅在地上,溅在秦南北的脚上。
他的影子也动了。
影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像一条蛇,爬上他的手臂,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秦南北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做……
血管还在爆,砰砰砰砰,每一声都炸出一蓬血雾。
程老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那些影子慢慢鬆开了,从手臂上退下来,重新缩回他身下,变成一团安静的黑色。
秦南北跪下去。
他张著嘴,想喊,但喊不出来,憋著,最后衝出喉咙的时候,已经不再像人——
“舅舅!!!”
是一种像狼一样的嚎叫,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撕开嗓子,衝出来,迴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他跪在那里,抱著程老师的身体,嚎叫著,眼泪流了满脸。
那个扁扁的盒子,发出最后一声嘆息。
“病符的使命完成了。”空亡的声音说,“我也要长眠了。再见,天机的儿子。永別了——”
话音落下,周围的一切开始消散。
那些巨大的屏幕,那些一排一排的桌子,那个方墩墩的盒子,那张裂成两半的黑卡——
全部开始变淡,变薄,像雾气一样散开。
黑暗退去。
黑暗再来。
秦南北抬起头,看见四周已经不再是那个巨大的总控室。
是矿道,是哑巴山黑石矿的矿道,那些带著黑色纹路的岩壁,那些散落的碎石。
他们回来了。
程老师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左臂上的血自己止住,但衣服染红了一大片,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还活著。
秦南北低头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程老师的身体扶起来,背在背上。
很轻。
太轻了。
比之前轻了太多。像是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秦南北背著他,一步一步,朝矿坑外面走。
坑道很长,很黑,头灯的光柱照著前面一小片地方。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坑道里迴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著。
眼泪一滴一滴从脸上滚下来,滴在地上,滴在脚下的碎石上,滴在程老师垂下来的手上。
那些眼泪是热的。
坑道里的风是冷的。
他就那样背著程老师,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走了多久。
眼泪一直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