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没有拒绝。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引擎。他没有开往城西,而是开往市中心。塞尚的画还没有出现,但他知道去哪里。高更的学生说,他在你前面。走的路是一样的。秦墨知道那条路。不是城西的废墟,不是桥洞,不是废弃工厂。是档案室。那些旧案卷。那些被马建国写了“可能自己走的”人。塞尚在那些案卷里。他画的是那些从未被看见的人。不是跑掉的,不是不跑的,不是死在路上的。是那些从未被记录的人。他们的名字不在任何墙上。塞尚要把他们画出来。
秦墨把车停在公安局门口。沈牧之看著他。
“来这干什么”
“查案卷。塞尚在案卷里。”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秦墨,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查案卷。2000年以前的,马建国经手的。”
老周指了指楼上。“都在库房。你自己翻。”
秦墨上了楼,打开库房的门。里面很暗,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的气味。他打开灯,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两排铁皮柜子,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案卷。最早的1970年代的,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一碰就碎。秦墨从最里面开始翻。1970年,1971年,1972年。一年一年地翻。沈牧之站在他旁边,帮他搬案卷。
翻到1980年的时候,秦墨的手停住了。一份案卷,只有一页纸。失踪人:刘大山。1980年3月15日失踪。报案人:无。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没有家属,没有地址,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名字。刘大山。他消失在1980年的春天,没有人报案,没有人找他。马建国写了“可能自己走的”,然后锁进了柜子。四十五年,没有人打开过。
秦墨把案卷放在一边,继续翻。1981年,1982年,1983年。一年一年,一个一个。有的有名字,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只写著“无名男”“无名女”。马建国写了“可能自己走的”,然后忘了。秦墨翻了一整天。沈牧之帮他搬案卷,帮他记名字。天黑的时候,他们翻完了1990年以前的。两百三十七个名字。有名字的,一百零三个。没有名字的,一百三十四个。
秦墨坐在库房的地上,面前堆著一摞案卷。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名字。两百三十七个。塞尚还没有出现,但他的画已经在这些案卷里了。那些从未被看见的人,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塞尚要画他们。
“沈牧之,塞尚的单元,不是等他的画来。是去找。他在案卷里。”
“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一个一个地找。”
秦墨站起来,把案卷放回柜子里。他拿著笔记本,走出库房。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下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找到了”
“找到了。两百三十七个。马建国写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写了几十年。”
秦墨喝了一口茶,很烫。他放下杯子,走出档案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
“明天开始查这些名字。有名字的,找家属。没有名字的,找线索。”
“你一个人”
“你上课的时候我一个人。你没课的时候,你帮我。”
沈牧之点了点头。秦墨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家,而是开到了城西的高更墙。他走进工厂,站在那几千个名字前面。他拿出笔记本,翻开那两百三十七个名字。高更墙上没有他们。他们不在任何墙上。塞尚要画他们。秦墨要去找他们。
他转过身,走出工厂。沈牧之在车里等著他。
“看完了”
“看完了。高更的墙结束了。塞尚的墙还没开始。塞尚的墙不在墙上,在案卷里。”
秦墨上了车。两个人开往回家的路。秦墨把沈牧之送到公寓楼下,然后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那两百三十七个名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黑猫跳上来,蜷在他腿边。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梦到塞尚。塞尚坐在一个画室里,面前摆著一个苹果。他画那个苹果,画了一遍又一遍。秦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一个苹果。它在这里,但它没有被看见。我画它,让它被看见。”
“你画了多少遍”
“一千遍。每一遍都不一样。光不一样,顏色不一样,形状不一样。但它是同一个苹果。”
秦墨看著画布上的苹果。很普通,跟水果店里的苹果没什么区別。但塞尚画了一千遍。他让一个普通的苹果被看见。
秦墨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那两百三十七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念。念到第一百零三个的时候,停下来。那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无名男”。马建国写的。1985年,城西河边,发现一具无名男尸。结论:“可能自己走的。”没有人认领,没有家属,没有名字。他死在河边,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塞尚要画他。秦墨要去找他。去找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秦墨摸了摸它的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沈牧之已经在楼下等著了。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两杯咖啡。看到秦墨,他把一杯递过来。
“今天从谁开始”
“从没有名字的开始。”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引擎,开往城西。1985年,城西河边,无名男。他要去那条河,去那个发现尸体的地方。不是去找尸体,是去找名字。四十年了,也许还有人记得他。秦墨不会停。沈牧之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