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文章诗词写到极处,竟是这般模样。
褪尽铅华,洗去粉黛,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敲在心上,梆梆作响。
陆学士的才华,他们素来知晓,何等风流锦绣。
却不知,他竟能将才华收敛至此,低垂至此,低到泥土里,开出这般震撼人心的、近乎残酷的真实之花。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年轻士子们,大多来自各地,是乡里的精英。
他们见过家乡的惨状。
前两年天灾人祸、叛乱四起时,那是真正的王朝末世之相。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并非书上虚言。
即便如今局势稍稳,倭患已平,国库稍裕,但底层百姓的生活,依然艰难。
赋税、劳役、豪强欺凌、官吏盘剥……这些,他们知道。
只是往日读书,学的多是“子曰诗云”,作的多是“风花雪月”。
偶尔在策论中提及民生,也须包裹在华丽辞藻与圣贤语录之下,不敢过于直白。
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血淋淋地将百姓之苦端到眼前?
陆学士这些诗文,没有用一个生僻字,没有引一句经典,却比任何骈俪文章都更有力量。
振聋发聩。
“陆学士……”
“这……这才是文章……”
“我大虞百姓苦啊……”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幸有圣天子在位,幸有陆学士这般人物,力挽狂澜……”
这话引起了共鸣。
许多人重重点头。
想起这两年的变化。
国债推行,东南平倭,国库岁入破千万两……百姓的日子,确实比前些年好过了一些。
而这一切,都与陆学士息息相关。
他们方才还在质疑陆临川“言行不一”,此刻却觉得脸上发热。
赵崇光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激昂:“诸位同窗!顾司业说,陆学士批判当下文风,是越俎代庖,是扰乱学统。”
“可我想问:难道陆学士说得不对吗?”
他举起手中《民声通闻》,指着那些诗文。
“看看这些,这才是我等读书人该写、该关注的东西。”
“田间老农,炭火翁媪,蚕织妇人,捕蛇百姓……他们才是社稷根基。”
堂内气氛彻底变了。
许多监生眼中燃起火焰。
赵崇光继续道:“想当初,陆学士尚未入仕,便于醉仙楼发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
“如今,他做到了。”
“编练新军,整顿财政,平倭定海……桩桩件件,皆是为生民立命!”
“而我等呢?我等比不上陆学士的才华,也比不上他的功业。”
“但,难道连追随其心志、效仿其风骨都不敢吗?!”
“难道还要在此,抓住一些细枝末节,纠缠于‘昔日文章如何’,而罔顾真正的民生疾苦、文坛积弊吗?!”
声声质问,如惊雷炸响。
许多监生握紧了拳头。
他们想起陆临川昔日的辉煌。
醉仙楼,琼林宴,舌战群儒;。
那时,他是所有读书人的偶像。
后来他投身军旅,东征西讨,渐渐远离了士林。
许多人几乎忘了,这位卫国公,最初是以文章名动京华的状元。
赵崇光转过身,目光直射讲案后的顾清安。
“顾司业。”
他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恭敬,但言辞已不留情面。
“您德高望重,学养深厚。难道真的不知当下文坛弊端?不知百姓疾苦?”
“前几日,江南诸报连篇累牍,刊文抨击陆学士,言辞刻薄,几近辱骂。其中多篇,出自您之门生故旧,甚至您本人亦有点评。”
“那些文章,说陆学士‘忘本负义’,‘心口不一’,‘伪君子’。”
“话说得何等难听?”
“如今,陆学士已撰文回应,并刊旧作以明心迹。”
“学生想请教司业:凭良心说,当下文风,究竟是陆学士批判得对,还是那些江南报纸说得对?”
“文章之道,究竟该继续沉溺辞藻、无视民生,还是该返璞归真、关切现实?”
“请司业解惑。”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顾清安身上。
这位老翰林脸色青白交加,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赵崇光会如此咄咄逼人。
更没想到,陆临川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那些诗文……那些文字……
他如何能否认?
难道能说“百姓之苦不重要”?
难道能说“文章就该华丽空洞”?
不能。
可若承认陆临川说得对,便是打自已的脸,打整个江南文坛的脸。
顾清安嘴唇翕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一句话:“学术之争,各抒已见罢了……何须如此剑拔弩张?卫国公可以说,旁人自然也可以说……天底下,哪有只准一家言的道理?”
赵崇光立刻追问:“好!既然是学术争论,那就该把道理讲清楚!”
“如今陆学士已发文阐明立场,并附旧作为证。”
“而顾司业您,以及江南诸公,除了指责陆学士‘昔日如何’,可曾有过半篇真正关切民生、直面时弊的文章?”
“若没有,那这场争论,究竟是‘学术之争’,还是……为反对而反对?”
“你!”顾清安猛地站起身,胡须直颤,“放肆!目无尊长!”
他终究摆出了司业的架子。
“国子监乃讲学明理之地,岂容你在此喧哗鼓噪,煽动同窗?!”
“赵崇光,你今日扰乱讲学,冲撞师长,本官定要禀明祭酒,依律处置!”
声色俱厉。
但谁都听得出,这是理屈词穷后的恼羞成怒。
赵崇光神色平静,再次躬身。
“学生若有冲撞之处,甘愿受罚。”
“只是,道理越辩越明,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亦是为我大虞文运、为天下苍生而发。”
“司业若要处置,学生无话可说。”
说罢,他直起身,不再看顾清安,转向堂内众监生。
“诸位同窗!陆学士在文中呼吁:‘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我辈读书人,寒窗十载,所为何来?”
“难道只为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难道只为吟风弄月,自矜才华?”
“不!”
“当为生民立命!当为社稷建言!当以手中笔,写民间疾苦,呼百姓心声!”
“陆学士已在前开路,我辈岂能踟蹰不前?!”
堂内轰然响应。
“赵兄说得对!”
“我等当追随陆学士!”
“写真正的文章!”
群情激昂。
顾清安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狠狠瞪了赵崇光一眼,拂袖而去。
堂内无人送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赵崇光身上。
赵崇光看着顾清安消失在门外,心中却并无快意。
他转向众人,朗声道:“诸位!空谈无益。陆学士在《民声通闻》上倡言新风,我辈亦当以实际行动响应!”
“学生不才,家中略有资财,已向内廷备案,筹备创办一份新报,暂定名《新民报》。”
“此报宗旨,便是追随陆学士之志,刊载关切民生、探讨实务、倡言革新之文章。”
“在场诸位同窗,若有志于此,有佳作愿分享,皆可投稿!”
“我等以笔为剑,为新文风、新气象,略尽绵薄之力!”
话音落下,应者云集。
“赵兄,算我一个!”
“我有几篇关于漕运弊端的杂感,愿供刊载!”
“我写家乡水患见闻……”
众人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热情高涨。
当然,堂内也有不少江南籍的监生。
有些人被方才的诗文打动,默默站到了赵崇光一边。
有些人面色复杂,低头不语,悄然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