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来年春闱会试之期已定,二月初十,黄道吉日。
初定那天,女帝跟前大内总管潘如贵来至尚宫局,送来一份仿造籍贯,并一份考题。
唐思怡将籍贯收下,考题的信函直接送了炭盆,“仲父的心意我领,但我不靠这旁门左道照旧独占鳌头,请陛下放心。”
“不枉是我当年背回来的小姑娘,”潘如贵欣慰点头,临去时道,“怎地大冷天的还开窗睡,当心着了风。”
有了盼头,日子飞逝,转眼过了上元,掌灯时分,宫人忙着拿寻常宫灯置换节下的花灯,春雪下了一昼不曾歇,唐思怡执一柄青竹伞,捧一方瓶,瓶中红梅密疏错落有致,枝瘦花艳,迎雪傲风骨。
至殿门,有小宫女接过唐思怡的伞,殿门应声而开,几位辅臣面色不善,接茬走出,为首的依然是左相孔瑜。
唐思怡避让行礼,跟着臣子们后头出来的潘如贵朝唐思怡一努嘴,唐思怡会意。
女帝这个年过的不太平,头前南边闹倭寇,侵扰大汉西南岸线海防,镇守西南的成王萧翼本该回京请罪,却在述职之日拒不还朝,摆明了是拥兵自重,要造反;北边匈奴闹得也凶,以前往汉朝纳贡的使臣达礼王子在大汉境内丢了为由,要求大汉交出人来,否则便要与大汉决裂。
中间还有个处处跟女帝作对的孔瑜。
女帝斜靠软榻闭目揉额角,眉心紧蹙。
屋里地龙滚热,梅瓣上的雪沾了热气,凝珠点点,输送一份清冽芬芳。
唐思怡将方瓶搁在软榻旁高架,上前为女帝揉肩膀。
一试力道,女帝便知是唐思怡,身子朝她挨过几分,撑着额问:“听潘如贵说你把考题烧了,就这般胸有成竹?”
唐思怡道:“是。”
女帝笑了笑。
唐思怡话毕,走到榻前,提摆跪了下去。
女帝睁眼。
唐思怡:“听说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是相府从前门客,礼部尚书范国兴。”
女帝:“怎么?”
“前些日子陛下让婢子女扮男装,去考一个贡士回来,”唐思怡斗胆抬头,直视女帝,“您只想吓一吓孔相,出一出气则已吗?”
女帝凝视她良久,俯身下榻:“起身吧。”
她搭上唐思怡伸过的手臂:“走,园子里头玩雪去。”
外人不必跟着,君臣两个挑灯夜游,皓月悬长空,朔风飘碎霜。
行至花园至深处,女帝终于开口:“逞一时之快那是孩子脾气。”
既然丫头同自己想到一块去,女帝道:“跟你说了吧,朕要开了女子与男子同朝的先例,叫天下男人们都睁眼看看,女人不输他们分毫,阿悦,你是朕第一块投路石,考出个名头来,只有你先站稳了跟脚,朕在朝中才有底气。”
“可是要走出这第一步,是何等的艰难,朕所以选你,一则是因为你在身边长大,你的才学胆魄朕看在眼里,二则……”
说到此处女帝顿了顿:“你常在朕身边随侍,范国兴他们认得你,朕记得你有个双胞胎哥哥,据说你们二人儿时,面貌连父母都经常混淆,不知道长大了是否依旧如此。”
“十年前你家蒙难,他被发配岭东采石场,如今尘埃落定,世事翻新,没人知道当年你被朕带回了宫里,换了个名字叫唐悦,大概也没人会在乎你哥哥的去向和死活,你去看看他吧,叫潘如贵跟那边打声招呼。”
脚下是碎卵石铺就花园小道,唐思怡伏拜下去,唯有双膝尖锐的疼痛能熨平她心里澎湃的感激。
即便这只是一次利用。
她道:“谢主隆恩。”
除了发丝在微风中颤抖,看不出一丝激动。
这是宫闱十年的磨炼和**浸,为奴侍人,首先得不把自己当人,当成一个没有感情的物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方能明哲保身,平安度日。
十年前的那个唐思怡,如果女帝不提,她应该已经忘了,起码表面是这样。
只有在每一个午夜梦魇,她才能反复记起自己是荣华富贵裹身的侯府小姐。
娘亲未出嫁前是大家之女,大魏第一美人,父亲是功勋卓越,人人敬戴的英武侯。
她父母恩爱,兄长……兄长暂且不提,反正她除了兄长没有一件烦心事。
皇家凡有宴,必有侯府一席,这是无上荣耀。那日上林池上宴,她动了少有的恻隐之心,救了一个即将被推进水里淹死的下等妃嫔,为她求了情,那个下等妃嫔叫朱曦。
转年某个极寻常的清晨,唐思怡从美梦中惊醒。
“没有时间了。”女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