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要见面,她浑身冷掉的血仿佛又活了过来,一夜辗转不得安,想家,想爹娘,想哥哥。
侯府这一对儿女,自小女孩当男孩养,男孩当女孩养,唐泛身娇肉贵,被笔尖戳一戳手指,也要嚎的人尽皆知,采石场那人间炼狱般的地方,除了辛劳,不定怎么饱受打骂摧折。
唐思怡惦念中的哥哥已然没有了人样。
过几日,潘如贵安排妥当,唐思怡等不及坐车,戴一顶幂篱遮住真面目,骑御马出宫,往东直去。
路过东市,人头攒动,她不得不勒着缰绳缓慢通行,漫不经心往街道两旁一瞥,微愣。
古玩店门口挂着她的画像,上写“寻人”,每条街每家店皆有,她活像被通缉。
唐思怡趋近,隔着幂篱薄纱,细端详她自己,画上的她穿一身水蓝,面冷似严霜,瞧着就不大高兴的样子,画底写:知情者请至丹青坊,重重有赏。
不知为何,她一下子想起了那日的靛蓝浪**混蛋,多像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不过,混蛋找她作甚,给“金明灭”报仇么?
她无暇顾及,过了街,打马而去。
这日暖阳当空,是个万物回春的好天气。
东市丹青坊二楼,孔明宣瘫坐卧栏,新折扇一展,斜眼泛波,扇的友人直躲:“冷冷冷!”
孔明宣五指伸出,别起一个:“四个月,找了四个月,怀个孩子都该显怀了,那死丫头是离京还是过世了?”
友人:“许是你看走了眼,人家那日只是路过,压根不爱书画。”
孔明宣笃定:“不可能。”
友人抱怨:“要同京都府打个招呼,替你全城寻人,你又不让。”
孔明宣:“打住,说了多少回,孔相是孔相,我是我。”
京都府凭什么替他寻人,还不是因为他爹是孔瑜。
说完想起另一件事,孔明宣脸耷拉下去,就在昨夜,他正哼着小曲沐浴,他爹推门而入,道:“二月初十会试,国子监举荐的名单有你,去考。”
父子有嫌隙,孔瑜说完即走,在门外补一句:“再哼哼**词艳曲,打死你。”
孔明宣:“……”
他当即穿衣,同样去敲他爹书房门,甩一句:“不去。”大声哼着《十八摸》走远。
想到这里,孔明宣心生厌烦,赶忙调转扇面看看金明灭真迹——“死了这条心”,金先生的瘦金写的笔锋内敛,乾坤内秀,真好!
友人见他又对着扇子发花痴,踢他一脚:“我说,你识字不识,金先生让你死心,不想见你,不是好话,你还拿着当宝?”
他妈的天天拿把扇子撒癔症,还不如当初那把“小山重叠”,那把只是丢人,这把是丢人连带现眼。
“胡说,”孔明宣护住扇子,“金先生视我为知己,定是有难言之隐才不肯见我,让我暂、时死心是为我好。你什么都不懂,去去去,寻那冷脸美人去,别给她在外胡乱散播金先生蜚语的机会,死要见尸。”
金先生要见,冷脸美人要找,他向来在这些没有用的事情上执念别样深沉。
友人道:“真该给你张镜子照照自己,活脱一个想她露水姻缘的男人想得不行的姐儿,望夫石!”
只顾着互相侮辱,未曾看见楼底一抹白影打马而过。
支使了友人,孔望夫石接着凭栏赏街景,丹青坊掌柜悄然上来,掐一只信鸽:“东家,西南那边的信。”
鸽子腿上的纸条抽出,孔明宣一扫而过,讥嘲冷哼:“他当我孔明宣是什么人了,呼来喝去的伙计么?”
掌柜的不敢出声。
孔明宣将鸽子递出去:“留下养起来,给黄嘟嘟作伴。”
他惦记他的画眉,回了家,在府门口看见他爹的官轿,瘪了瘪嘴,进后院,往廊上瞅了一眼,如遭雷击。
他窜到他爹书房,踹门:“孔瑜!绑架一只鸟算什么本事,你还我黄嘟嘟!”
门忒结实,叫他踹的门框直抖,巍然不动。
倏然侧旁开了半扇窗,孔瑜站在窗后,提着鸟笼,一手持一支翎箭对着鸟,阴沉道:“再踹一下试试?”
小画眉黄嘟嘟在笼里上蹿下跳,丝毫不知自己被绑了票。
孔明宣二话不说,撩袍跪地,挺直腰杆道:“替你试过了,木匠没有偷工减料,你书房门特别结实。”
孔瑜勾唇一笑:“会试去不去?”
孔明宣不假思索:“去。”
孔瑜:“拔得头筹,鸟就还你。”
孔明宣:“我家黄嘟嘟只吃特制青虫和大黄米,每天洗一次澡,打扫两次鸟笼,隔天遛一遭,不然要闹脾气,孔相你国事繁忙,养不好。”
孔瑜:“你比鸟难伺候多了,不也好好长大了么?”
孔明宣如丧考妣,走得一步三回头,跟他的鸟用眼神话别。
唯恐他爹对黄嘟嘟不上心:“孔相,黄嘟嘟是我娘给我买的。还有,我也是我娘养大的。”
孔瑜默然立在那里,许久无话,关窗时说了一句:“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