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山涉水,赶路两月,一辆朴素马车入了西南。
乐天城,凤安府,最后才是高粱县。
富饶海城不同于临安的秀巧玲珑,风里带着潮气,街道宽而阔,道旁绿杨参天。
集市大且繁荣,人们声音嘹亮,谈笑露牙,鱼虾味道随处可嗅,带着咸鲜,初闻不习惯,半天过去,那味道竟也亲切起来,
时近傍晚,先找客栈投宿。
唐泛点了一桌海鲜,贝类、甜虾、大螃蟹。
菜上桌,三人围圈发愣,无处下手。
唐豆没吃过海味,唐泛和唐思怡虽然吃过,但侯府中的海味上桌,贝类是去了壳的,虾是剥了皮的,螃蟹是由干净下人在旁剔好的。
没吃过这么原始这么野的。
来送茶的小二一见十分理解,外地来的宾客嘛,不会吃多么稀松,当下热情讲解一番,还建议唐泛将面具摘了用餐。
小二走后,唐泛才获得露脸许可,美貌无处发挥,非常憋屈,道:“天高皇帝远,不用这么谨慎。”
唐思怡夹一只贻贝,道:“成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来了。”
唐泛:“……”
饭毕,唐思怡准备明日上任事宜,官服有两套,乌纱帽,纯白皂领缘,外袍正色朱红,佩黄绿赤练雀三色花锦绶。
唐泛见了,贪玩心起,拉着唐思怡双双换了,对唐豆道:“背过身数十下。”
他摆正腰杆板起脸,待孩子转身,本来声音比寻常男子细几分,又刻意练了一路,话音跟唐思怡不相上下,只不过打死学不来她的冷淡,但是骗骗孩子应该可以。
唐泛道:“你猜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哥哥?”
孩子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陷入迷茫。
一个冷脸姐姐已然够他受的了,两个还了得,孩子紧张,急中生智,试探道:“锦被里翻了红浪,玉腕上金钏响?”
果然,一个闻言挑眉忘形,一个蹙眉冷视:“唐泛你都教的什么!”
这不就分出来了么。
唐泛赶忙带唐豆溜之大吉,要嘉奖他包子当宵夜,只是不往卖海产的密集处去——唐泛发现这里到处是活鱼,太要命。
次日,唐思怡就任,临走时从唐泛床底将唐豆扒拉出来,说带孩子见见世面,省的又跟唐泛去窜了胭脂铺子。
高粱县衙,坐北朝南,大门三间,门口悬一牛皮鸣冤鼓,大堂明敞,挂“明镜高悬”匾额,入得内里,青砖石铺地,三尺法桌令箭桶,桌后一把高椅。
穿过侧旁耳房,就是后头县衙内院了,此刻吵吵嚷嚷。
唐思怡带着唐豆进去,见一班捕快衙役和布衣百姓围着台阶上一穿鹅黄衫裙的姑娘。
那姑娘十六七岁,像一枚剥了外壳、退了红衣的花生,白嫩嫩俏生生,身材略丰腴,圆月似的脸盘,春衣袖口半挽,露出紧实有力的一截藕臂。
她手捧一叠状纸,大眼睛看的仔细,一边从兜里掏蚕豆,嘎嘣嘎嘣吃的香。
身边孔武的捕快头子道:“法法,你快罢手,县令大老爷说话就要到了……”
“别烦我。”巫法法打个手势截住他话头,“这几桩小案子,说话我就办了,还给大老爷添那堵?蔡元。”
经她点名之人立即捂着手臂出列:“在这里。”
巫法法:“你状告胡开用刀砍伤你手臂,抢你鱼苗?胡开来了么?”
话音落,一个渔民臊眉耷眼走出,消沉道:“法法姑娘,我没伤他。”
蔡元提高声音道:“我这么大一伤口摆在这里,你还赖?!大伙都来瞧瞧,这就是你们眼里的老实人嘿,告诉你胡开,这回你赔我五筐鱼不管用了,我非要你倾……”
猝不及防,一粒蚕豆飞来,精准堵住了他嘴。
十几级台阶,巫法法一跃而下,道:“要吵回家吵去,我看看你伤口。”
说完上前扒人家衣裳,蔡元是个无赖都脸红了一下,被她按着看伤口。
蔡元伤在右臂,巫法法道:“你是左撇子吧。”
蔡元矢口否认。
巫法法:“若是胡开砍你,从外施力,创口该当上重下轻才对,你这创口却是上轻下重,怎么,他是将你拥在怀里砍的你?那你俩感情可深厚,还计较这几筐鱼?”
蔡元:“……”
巫法法:“或者是你自己砍的自己,嫁祸胡开。”
胡开面上晴了天,蔡元转阴郁,喊冤也不管用了,诬告罪,当众打二十大板,赔偿胡开全部损失。
捕快头子反应也很快,显然不是头一遭配合巫法法办案,蔡元那里呜嗷喊叫开,巫法法这边又嚼上了蚕豆,“下一个,吴大嫂,你昨夜从娘家回来,路遇抢劫。”
一妇人走出,捧着顶毡帽,泣道:“求法法姑娘做主,那贼子抢走了我金链子和簪环坠子,出城去了。”
巫法法:“看清那贼人相貌了吗?”
吴大嫂摇头:“黑灯瞎火,看不清,不过他丢下了这帽子。”
巫法法对捕头招招手,耳语几句。
捕头拿着帽子去了,不多时领回一个老头,老头慌乱不已:“说我儿死于非命,让我来认领我儿尸首,我儿却在哪里?”
巫法法道:“老伯,你说这帽子是你儿子的,何以证明?”
老人将毡帽翻了个面,道:“这不是,里头他娘藏了一角护身符。”
巫法法点头:“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老人道:“昨天夜里,他说要去临县长乡会个朋友,到现在没回来。”
巫法法与捕头眼神一对,捕头点兵去抓人,巫法法转过来安慰吴大嫂:“长乡不大,很快就有着落了,而且他家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先回去等消息。”
吴大嫂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