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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屋檐廊下,树阴照水,唐思怡静坐煮茶,透过袅袅水雾,眼前老者青衣布衫不掩风骨斐然,行相清癯,眼神锐利。
唐思怡道:“来时在山脚看见两座坟茔,据我说知,师父好像……”
“假的,空坟,为了安某人的心。”岳独酌背对她而立,“曾经有个傻子告诉我他已娶妻生女,我也只好骗一骗他,后来知道他骗我,我生气之余,只好一直骗下去,好叫他以为我和他两厢怡然,他不必为错过我而懊悔。”
“如此岂不是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搭上了又如何?”
他言语坦**,唐思怡却微微不好意思起来,说:“冒昧来扰,师父不要责怪。”
“我知道高粱新来一县令,但不知县令是你,知道了是你,却也不意外。因为你父亲在此失踪,你只要活着,就迟早要来。”
七八年前他至长安交还空白圣旨,不屑接风宴上扎堆的阿谀,独自出走闲逛,看见一小宫女在后殿奉命画夜宴图。
十二三岁的年纪,灯影下嫩白一张小脸,无甚血色,下笔却老辣,画风纯熟,游腕走龙,无论样貌还是身姿,他恍惚看见了从前的女徒弟,和长安城里许多的过往。
向来不爱管闲事,那次却移步,他问道:“师从何处?”
小宫女唬了一跳,脸色愈白,声音越淡定,道:“我娘。”
“你娘是何人?”
“我娘就是我娘。”
他换个方式问:“王采柔是你什么人?”
她不说话了,抿着嘴。
家中遭逢大难,改名换了姓,时刻如惊弓之鸟,对每个人充满警惕,隔着距离。
他温声道:“或许你听说过我,我叫岳独酌,你娘曾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奈何她家后来没落,她离了长安,我再也没见过她,她长大以后嫁了你爹,还给我写过信,因我不愿跟朝廷之人有牵连,有意与她断绝了联系。”
哪想到大厦倾塌,来得如此之快。
小姑娘静静看着他,道:“你能带我去西南吗?”
“不能。”岳独酌道,“你要找你爹?”
小姑娘道:“那我自己去,总有一天。”
宫闱深深,她一个小宫女如何出得去,岳独酌只当她孩子气,但爱她坚毅,怜她孤苦,额外逗留一月,偷偷提点她画技与武艺。
喜得平章帝还以为他回心转了意。
时隔多年,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登高望顶,坐在了他面前,作为女帝制裁成王、奠定皇位的一把杀手锏,一颗棋子。
客套无需多言,岳独酌道:“需要什么直说,我这把老骨头大概还能榨出二两油。”
唐思怡先道:“女帝执朝,朝野反对之声遍地,师父不觉得是大逆不道吗?”
“迂腐,”岳独酌讥笑,“男人治国和女人治国有甚所谓,我只管天下太不太平。”
唐思怡告状:“其中孔瑜反对的最是厉害,着实可恨。”
岳独酌:“此人我不作评价。”
“为何?”
“个人原因,跟你的大业没有干系。”因为孔瑜是某人的女婿。
唐思怡放了心,起身郑重一拜,抬头道:“当年我爹失踪的真相,我必须查,萧翼在西南只手遮天十余年,不可能跟我爹的失踪无关。”
岳独酌沉吟一瞬,道:“你既已走到了这里,我没有隐瞒的必要,你爹当年是代替天子出海,全程秘密行进,他到底为何失踪,因何失踪,我毫不知情。”
“那我要进成王府,自己去查。”
岳独酌看她一阵,冷然道:“你以为你前头几任都是怎么消失的,不怕萧翼杀了你?”
“怕我就不来了。”
岳独酌大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还是一贯的不长脑子。”
唐思怡:“……”
唐思怡回嘴道:“师父倒是懂得审时度势,怎的还违背己愿,困囿朝堂十数年?”
岳独酌一怔:“我不一样,我那是为了……等一人回长安。”
“后来又为何驻留西南?”
岳独酌叹气,自认倒霉:“候一人归故里。”
唐思怡微哂:“明知无可为而为之,师父同弟子彼此彼此。”
岳独酌拿起桌上童子搁置的酒坛,宝贝如仙酿,炫耀道:“我有酒,你有吗?”
唐思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