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孔明宣在书房的原话是:“本公子在这吃苦又受累,某人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等我病好了的,不一一讨回来我就不姓孔。”
唐思怡只觉画纸烫手,道:“那,我去看看他?”
孔明宣喝了药躺下,聚精会神画图时不觉,这会子一松懈,四肢百骸的酸沉全泛了上来,正闭眼躺尸,默默忍耐,忽闻有响动,睁眼,床边那么大一个唐思怡。
以及一脸奸相的管家。
孔明宣:“……”
他挣扎爬起,唐思怡按他回去:“别动,躺着吧,你觉得怎么样?”他梦寐以求的温声细语。
难为她跋山涉水走几十步来看他,人来都来了……孔明宣稍作犹豫,毅然决定将这出苦肉计续上,于是行将就木了,风烛残年了,不行了。
缺德冒烟儿,说自己头疼,有人给揉揉就好了。
唐思怡没等表示,狂风将房间一扇窗吹了开,豆大的雨点随之而下,噼里啪啦。
靠窗案上一只胆瓶被带了下来,摔成八瓣。
唐思怡:“贵吗?”
孔明宣捂着心肝直抽抽,他哪有不贵的东西,嘀咕道:“不打紧,都是现世报。”
唐思怡没听清,去捡那碎瓷片,孔明宣拦住她:“不该你捡。”
从前他不知她身世,道她一身骄矜从哪里来,而今才明白过来,大家之女,再落魄也是有风骨在的,他不管她在宫里那十年是如何过活,反正到了他这里,他愿意维护她那一身风骨。
唐思怡嫌他事儿多,道:“那唤小丫头来捡?”
小丫头怎么能捡,再划破了手,孔明宣瞅一眼皮糙肉厚的管家。
管家特别自觉,扫地关窗退出,掩门不行,还体贴放下了竹门帘。
孔明宣满意,回过头看唐思怡对窗走神走得厉害。
他问:“想什么呢?”
唐思怡道:“想民生民计。”
地里庄稼正长成,雨再不止,百姓们的庄稼该涝死了,到时颗粒无收,家家户户这一年可怎么度日。
还想远方的唐泛,不知此时在哪里流浪,还活着吗?
孔明宣憋着醋劲儿指指自己:“远亲不如近邻,依我看远亲比你活得自在多了,远亲能替你画图吗?棠大人你分神看看近邻吧。”
唐思怡:“……”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她折袖,替劳苦功高的近邻按额角。
这才像样,孔明宣闭眼享受。
按着按着,唐思怡叹了口气,想起儿时在家时候,娘亲也是这般替爹爹治头疼。
那是她父母恩爱,亲密无间,而她和孔明宣这般,说破天去也是个道德败坏,苟且过今日,明日她就要和他断了。
一低头,孔明宣不知何时睁了眼,直勾勾瞧着她,她收回手,支吾道:“那个,我只是想起了我娘。”
孔明宣闻言翻身,从枕头底下抽出面小镜,左右照,喃喃道:“不应该啊……”
唐思怡:“不应该什么?”
“我这张脸俊美依旧,不该有姑娘与我面对面还能走神两次。”
唐思怡:“……”
唐思怡:“这就是你在枕头底下藏镜子的理由?哪有男人会在……”话说一半想起来,有,这事唐泛天天干。
她闭嘴了,对双亲的思念之情冲淡了不少,听孔明宣道:“没有出息,看我,就从来不想娘。”
唐思怡信了他的,挑眉问:“当真不想?”
孔明宣缄默片刻,硬气道:“偶尔地想不能算。”
只是偶尔,比如像今日这般滂沱大雨天,像无数个孤一无靠凄迷夜。
“其实我有时候觉得我娘不喜欢我,她只喜欢我弟弟,不然为何我弟弟去了以后,她便也很快跟着一道走了,仿佛压根不记得还有我这么一个大儿子,难道我不值得她继续活下去么?”
唐思怡不禁问:“你弟弟……是怎么……”
“怎么去的?”孔明宣神色如常,只略略苍白,道,“平章九年,长安暴雨不断,崇河决堤,导致周遭几个边城被淹,房屋冲塌,田地被毁,数十万人流离失所,数不清的百姓丧命……”
唐思怡边听边跟着点头,这场灾难发生时她还小,后来只听潘如贵等大人说过,说那是平章帝在位之年最大的一场水灾。
孔明宣道:“我爹当时带头抗洪,日日不着家,回来也是急匆匆扒一口饭就走,那天我娘好不容易逮住他,跟他在家门口吵了一架,我娘不许他走,怕他跟许多人一样,一去无回,我爹说我娘不体谅他,也不懂他。”
“难道他就很懂我娘吗?她一个商业奇才,自从嫁给我爹,便放弃自己一切喜好,甘为洗手作羹汤的人妇,独守宅门相夫教子,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就因为我爹说我朝律例,不许官员家属做生意,凭什么非得是我娘放弃,来迁就他孔瑜为官的心愿,不就是因为商人位卑,他孔瑜自诩清高,瞧不起商人吗?”孔明宣闷闷地道。
“总而言之,那天他们吵得难分难解,谁也没有注意我弟弟躲在了门口那辆马车底下,我爹挣脱我娘强行登车,让车夫快走……”
说到这里他往被子里头缩了缩,突然感觉了冷意,目光有些呆滞,盯住了唐思怡袖角的青竹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