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孔明宣道,“你真去?”
管家迷茫了:“那少爷,我到底去不去?”
孔明宣窝着一肚子火,沉默半晌,道:“当然不去,我舍不得。”
管家又道:“少爷,我方才在门口看见你跟棠大人闹了别扭,明日的情意绵绵爱心早点咱们还给不给隔壁送?”
孔明宣更火了,委屈抱紧了茶杯,道:“照送。”
再生气,也是见一面少一面。
唐思怡想开始,他却想结束。
是他先对不起她,哪能怨她先变心。
——
临行前一天,孔明宣回老宅。
蹲在门口看老谢跟刘大爷打架斗殴两个时辰,下棋一个时辰。
老谢居然下赢了刘大爷,孔明宣倍感惊奇。
“有什么好惊奇,能帮我护我的人没了,只好自己坚强。”老谢看去古井无波,跟往常没任何不同,只是头发从前还是半白,短短时日全白了。
孔明宣道:“老谢,你跟我回临安养老吧,我照顾你。”
“你说说你们年轻人,动辄打我们老年美男子的主意作甚,”老谢嫌弃看着他,“我是吃不动了还是走不动了,要你照顾?”
“我哪也不去,就守在这里,我要是走了,节下谁祭奠老酒鬼,你娘留下的秋千坏了谁修,刘姐的丈夫再打她,谁给她出头?”
老谢把他往外推:“你自去做你的事,少惦记我,就这么着,慢走我留步不送。”
老谢这是怕自己成了儿孙的拖累,孔明宣岂能不知,强忍着鼻酸,道:“老谢,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娘,对不起我爹,对不起……”
老谢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攥着孔明宣的那双手紧了又紧,长叹道:“人活一辈子,可以有一万种想死的由头,活的太轻松反而没什么意思,但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为谁而活,孩子,记住我这句话,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呐。”
“走吧,走吧,没事不要想我,有事更不要想我。”老谢扶着门框朝他扬手,扬手,扬手。
他不许孔明宣回头。
孔明宣走的那日,苍山寒气深,高林霜叶稀,初冬现端倪。
孔少爷出行声势浩大,管家老王举家跟着,遣不散的部分仆从跟着,处成了姐妹的青梅幸玉要北上做生意,顺道也跟着。
来送行的人也很多,商会行里的各个掌柜老板、当地奉承的官员和穆绍元,以及巫法法、孟虎和一班衙役……
城门口乌泱泱挤了一片人,吓得不知情的路人绕道走。
孔明宣最想见的那个人却不见踪影,他被人群推着拱着,寒暄着,说了些什么眨眼就忘,眼睛始终停在人群之外。
法法挤进人群把孔明宣拉到一旁,道:“孔大哥,我家大人不来是有原因的,你都不知道自从那天我家大人在集市……”
话未尽,孔明宣已被旁人拉走。
眼见日上三竿,眼见人群却散,孔明宣立在马车旁不肯叫出发。
管家下来劝,道:“少爷,再不出发,今晚就得宿在荒郊野外了。”
他知道孔明宣在等谁,却不明白棠大人为什么不来。
别说少爷,连他都看不过眼,少爷平日里待棠大人,就差把心捧出来奉送了,什么样的别扭要闹到人要走了都不带出来送一送?
老王单方面决定了,这辈子都不原谅那个负心汉!
出神间,听孔明宣低声道:“算了,走吧。”
北风料峭,吹散了他所有期盼。
走出荒郊几里远,突闻马蹄急,王管家怕自己少爷独坐想不开,撇下自家媳妇坚持与少爷同车作伴,听见响动掀开车帘看,猝然道:“少爷,你看!”
孔明宣捧着温茶消沉道:“不看。”
“是棠大人!”
孔明宣道:“你肯定花了眼。”
“孔明宣。”唐思怡在车外唤。
孔明宣手一颤,茶水湿了半只袖子,他推开身侧小窗,唐思怡骑马并驾在车旁,斗篷猎猎,发丝狂舞。
孔明宣叫停车,道:“你怎么才来?”
管家插嘴:“少爷,你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怨妇。”
孔明宣拿拐杖反手戳他。
管家嗷嗷叫着下车找媳妇去了,留他二人说话。
唐思怡道:“我熬不住,起晚了。”
“起、晚、了。”孔明宣点点头,再点点头,冷笑道,“耽误棠大人好眠,这叫孔某怎么过意的去,既是这样,棠大人何须来送,不如回家睡觉吧。”
心灰意冷,他合上小窗,吩咐车夫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