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五年初冬,雪降,我被调往废宫侍奉罪臣萧翼。
去之前,姑姑叫我去训话,告诫我此番前去废宫,记住三不要
——不要被萧翼蛊惑。
——不要被萧翼蛊惑。
——不要被萧翼蛊惑。
我说放心吧姑姑,我可有数了。
我坚定不移去往废宫,路上回想听闻关于萧翼的那些传说。
传言萧翼冰冷邪恶,啖生肉嗜人血。
——我庄重踏入废宫,老旧殿前,素华千重碎,一白衣背影坐在纷飞雪中,架炉烤肉。
传言萧翼运筹帷幄,决胜于谈笑风生。
——我矜持往前走了几步,看他提一只粗毫,耐心给肉刷油、翻面儿、撒盐……其举止娴雅,无异于仙人提笔于桃源作画。油滋滋响,满庭都是肉香,听闻响动,他回眸而视。
传言萧翼美丽妖冶,善谋人心。
——这条是真的,传言不虚。
我怔在原地,看这雪做的人间,雪做的人。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姑姑不放心我是对的,我有个六的数。
我一点也没有。
萧翼对我笑一笑,说劳烦,将那边的盘子递一递,我屁颠屁颠就跑过去了,谄媚问:“成王殿下,您是要这个青花的还是带冰裂纹的?”
我诚心建议:“我觉得这个描牡丹边儿的也挺好,大,装肉装得多。”
他闻言,接过我的牡丹大盘子,温和道:“尚宫大人不必口称殿下,萧翼戴罪之身,早已不是什么殿下了。”
据我所知,陛下只夺了成王的实权,并未废去他的封号,因此我还是应当按照规矩,称他一句殿下。
他看了我一阵,似是无奈,道:“尚宫大人请随意。”
说完,装满肉的盘子往我跟前送了送,他问:“尝尝?”
那多不好意思,我道:“我想吃孜然的。”
他烤的肉撒了太多辣椒面儿,他看一眼盘中,说声抱歉,另起一炉开始烤。
“是萧某疏忽了,尚宫大人稍等,”他解释,“这些肉是烤给我女儿吃的,她口味异于常人,我便习惯了做的重口一些。”
他为我烤肉,还对我抱歉,要不是端着盘子怕撒,我想跳起来放烟花。
萧翼有个女儿,这事我也是听说过了的,只是听说得片面,因此觉得他女儿很是神秘。
我好奇环视四周,并未见得有旁人,正想问问“女儿”在哪,忽从墙外“嗖”地蹿来一个人影。
成王都这样了还有人刺杀?
我身为女官的素养上来了,当机立断,要把手中的盘子当飞盘使,成王及时拦住了我,对我笑着摇了摇头。
我眼见那人影靠近,远看像个猴儿,近看跟猴儿没什么两样——小姑娘穿一身灰扑扑短打,大冷天的天,她挽着袖口,露一截嫩藕似的手臂,蹦蹦跳跳,猴里猴气。
“爹爹,我回来啦。”
她一笑,我就喜欢了,不知为何。
是叫巫法法吧?法法小姐伸手来拿烤肉,萧翼把她手拍回去,让她去洗手。
“今天没剖尸,我手是干净的,”她嘟嘟囔囔,洗了手回来,不及擦干,在衣上蹭着,萧翼递了手帕给她。
她腻在萧翼身旁吃烤肉,将外头见闻说给萧翼,主要是吐槽上司不干人事:“我们裴厉裴大人今天又把刑部尚书给怼哭了,五六十岁的老头儿,一抽一个大疙瘩,委屈地直说要回家找妈妈。”
“再这么下去,我以后还怎么理直气壮往刑部要尸体回来钻研。”
“虽说我也不喘气,但研究自己总归是不大方便,比方说上回,我想摘自己一个肝,比划半天好不容易找准位置要动手,好家伙,你们一帮人闯进来阻止我,思怡姐姐让我有事说事,哪有拿自己当人质的,孔大哥问我差钱还是差人,唐泛哥哥知道了此事,连夜给我寄来牛肉干,说生活有什么不满意可以写信找他知心一下……我摘了肝,我还可以安回去,反正我平常也用不上,你说你们紧张个啥……”
我在旁听得瞠目结舌,叹为观止,她注意到了我,道:“咦?来了个新姐姐?”
我比她还要小上一岁,因她容貌永远地停在了十七那年,故而她理所当然管我叫姐姐。
她是没什么压力,我却非常惶恐,不知该不该应她这份亲热,她已站起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把蚕豆。
盛情十分难却,我只好没却,坦然受之。
——
我与法法飞快熟稔,犹如前世像相识一般,法法说我形容的不准确,她和我,应当是前世相识,从未分开过一般。
我亦有同感。
相处下来,发现法法这个孩子……嘴是真碎,成王殿下那么安静淡然的一个人,也不知法法是随了谁。
夜间我服侍她洗澡,看她胸口处触目惊心一道疤。
“都过去了,”法法说,“我已经不疼了,再说我已经忘了疼是什么滋味了。”
她说当初所有人都说她没救了,爹爹却固执将她救了回来,用一味无解的药。
“后来幸亏思怡姐姐和孔大哥将解药寻了回来,救了我和爹爹,思怡姐姐毒性压制的及时,如今与常人无异,而爹爹中毒太深,我是先死后活,所以我和爹爹成了活死人,”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姐姐,你不懂,成仙真的好快乐,唯一的遗憾是不能老去。”
我:“……”
她时常与我说起她的家乡,高粱,那里好山好水好地方,她偶尔会回去看看养父母,但因为与爹爹分别了太多年,所以还是希望陪爹爹多一些。
在废宫日子久了,我逐渐明白了她说的“活死人”是什么意思,简单来说,就是受伤不流血,五感中除了视觉和听觉,其他三感迟钝到没有,吃饭是为了解馋。
除了法法每天嚼蚕豆,偶尔吃烤肉,我就没见萧翼吃过东西。
他的听觉也日渐钝了,我叫他时不能离他太远,否则他便听不见。
法法去大理寺办案时,我就陪着萧翼。
他时常坐在廊下养神,我捧着鹤氅走到他身后,唤他,他没有一丝动静。
直到我将大氅披在他肩头,他才吓了一吓,仰头笑眼看我。
他看我的目光总如水,仿佛亏欠我很多温柔。
我与他并肩而坐,看日头从云里钻出来,感受风拂过发梢,废宫里的日子比外头缓慢、安宁。
我看着他说:“殿下是不是快要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