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比上次强多了。”钱立摸她的头顶。“这次还是酸奶做的奶油吗?”
他尽量用了不经意的语气,但钱萦再次蹦了起来。
“怎么可能啊,我上次是不小心的!那玩意儿能吃吗!”钱萦气鼓鼓地说,“你是不是觉得蛋糕不好吃!好吃你肯定不会这么问!”
“不不不!我骗你干嘛!就是好像有一点酸味,但是不难闻——”
不,很难闻,越闻越像垃圾堆。他永远也不会把这话告诉钱萦。
“不可能不可能!”钱萦气呼呼地说,“爸爸妈妈都吃了,我自己也吃了,一点点酸味都没有,那个是我现打的新鲜奶油呀!”
“那就是我闻错啦,不要生气。”钱立微笑说,一下一下地摸她的小脑袋,“我没有不高兴。别乱担心了。”
“真的啊?”钱萦怀疑地问,看见哥哥笃定地点头,又说,“那你明天就去住寝室了,你要多久才能回家呀?”
钱立说不上来。他看着妹妹圆而亮的大眼睛,试着想象他永远离开后妹妹的反应,但他想不出。他知道钱萦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说不定呢。”他转头望着窗外,轻声说,“但是我会尽快回家的。”
一道炸雷从他眼底劈下去,沿着神经游走到他手上。剧痛突然砸进手背,整条手臂猛烈地抽搐了一下,钱立条件反射地闭紧眼。
“哥哥!”钱萦吓呆了。
“没事。没事。”钱立过了几秒才说出话来,微微喘着气说,“钱萦,去睡觉好不好?我困得头疼。”
“好!我睡觉!哥哥你也睡!现在就睡!”钱萦凑过去看见他突然露出的痛苦表情,害怕得连声叫,“哥哥你千万立刻就睡啊!我错了我错了我就不该大半夜找你的!我现在就回去睡觉!”
钱萦一骨碌从**跳下来,几步蹿出房间,又把门关上,钱立听见她在门外小声呵斥:“去,摩卡!哥哥要睡觉!”
手背像是被火烧过。钱立咬着牙起床去锁门,接着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那块灼痛的皮肤。
它在波动。钱立怀着极端的厌恶看着它,它用十倍的恶意偿还给他。在他的注视之下,它向上膨胀,展示出细密的浅色血管,接着——痛楚突然加剧了,钱立用力屏住一口气——如同墨水滴进那片组织,所有的血管从中心扩散开完全的黑色。皮肤变成灰色,几秒钟之后,从黑色扩散的地方滚出了一个十字架花纹。
那是一个灰黑色的十字架,有四个尖锐的顶端,没有其他装饰。它看起来像纹身,然而,人眼已经很容易分辨出它与纹身的区别。它是从皮肤底端透出来的,还要更深,更深,深到骨头里去。
钱立把左手举向光,眼也不眨地望着那个十字架。
十字架从中心蓦地睁开一只眼球,也回望着他。
他们互相凝视着,这不是钱立的本意。他不想看这个东西,它让他很压抑,更压抑的事实是它来自于他。但他动不了,他移不开眼。
那十字架又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一个眼球如何表达出笑意呢?然而,它不但笑了,那还是世界上最邪恶的笑容。刹那间,白天那种想吐的感觉又回到钱立的胃里,这一次伴随着让人恐惧的,疯狂的冲动。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如它所愿地疯了——他踉踉跄跄地冲向写字台,把抽屉直接拉到地上,放在最上层的剪刀刚好落在他脚边。
他俯身捏起发抖的剪刀,小心地对准手背上的眼球。
那眼球还在笑着,磨牙吮血,势在必得。
冷汗开始从钱立脸侧流下来。他清晰的仇恨与莫名的疯狂全汇在剪刀尖上,他发力了。
他身后传来了炸裂般接连不断的短信铃声。
他的手机原本是不开声音的。不知怎么,在极度谵妄的关头钱立居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正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点让他醒了。剪刀尖就悬在眼球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钱立像个溺水又获救的人似的死死抓着那把剪刀,用重新清醒的双眼惊恐地望着手背,眼球失望地合拢,从十字架中心隐去了。
他浑身颤抖,松手让剪刀落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回到床边看手机。
是苏姗。都是苏姗。她疯了一样地给他发了几百条空白消息,就在钱立看着的时候,新的短信叮地发了过来。
“那是契约的烙印,我和你说过的,记得吗?别看它,别做傻事,把它藏好了,继续活着,你想活下去的,是不是?”
钱立没有再关灯,因为天边已经渐渐亮起来了。而且,他太累了。他筋疲力尽地倒下,呆呆地看着苏姗发给他的消息。
“是。”他回复她。
手机咚地落在他脸旁,他睡着了。
*
谷底开满鲜花。
*
房间里的那架钢琴浑身淌满了鲜血,蜷缩在角落里,夹着尾巴,用被抛弃的眼神望着他,用盈满了泪水的眼睛看他。
他伸出手向它走去,心脏的碎片刺痛了他的胸膛。
他嘶哑地说:“萦萦,不要哭。”
*
天空只是一只被虐待的眼睛。
它那样望着他的时候,他没办法抵抗,他没办法拒绝。
火色的云朵降落在他眉上,他口中绽放出紫色的花朵。大地朝他倾斜,他躺在那里,日复一日地腐烂。
那是黑与白的山间,母亲一般的双峰之间。
被浸染过的空气从地平线传来巨响,自我放逐的孩子们入梦了。
*
欢迎。
“欢迎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