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立瞠目结舌地看着苏娜的房子。大得超过正常范围的客厅由黑色闪光瓷砖和流动的金子装饰墙壁,剩下的部分被透着强烈的奢靡之气的家具和饰品填满。铺着不知什么动物皮毛的宽阔沙发上坐着好几个只穿着流苏皮**的健壮裸男,对着他们(包括钱立)抛媚眼。起码三米高的宽阔屏幕——正因如此,沙发离屏幕很远。除了摆满食物和酒的精制茶几外,空隙处全是乱七八糟的货币,钱立认出了人民币,美元,欧元和几张已经不流通的法郎,还有很多其他地方的陌生货币,散落在地上铺着的长毛地毯上。首饰,连衣裙,高跟鞋和女性内衣也在地上被到处乱丢。客厅角落里有两队戴着兔耳朵,穿着连体衣和渔网袜的红发女孩妖艳地摇摆,用麦克风唱歌,因此,这里很吵。苏娜居然还给这里挂了二十几个迪斯科球——强烈的多色艳光疯狂地闪烁着,金丝带和艳紫色的丝带满屋子飞。
钱立想跑,这个地方实在吵得过头了。前面,苏娜已经在他们面前扭动着身体走到沙发边上,心满意足地陷入裸男们的左拥右抱,向他们招手。“别傻站着呀,过来说吧。”
钱立看了看苏姗,以为她会露出司空见惯的神情。但不知为何她皱着眉。他刚想提醒苏姗自己没办法像两位女孩儿一样坐到裸男怀里,但苏姗看都没看他一眼,一把拉住他就朝沙发走去——苏姗的力气大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苏娜一边笑着一边推了推身边的裸男,说:“你们都傻了?给客人让座!”说着她扭头朝女孩们尖叫道:“小婊子们,安静点!”
裸男走开了,音乐声也变小了。“这是钱立。”苏姗说着,按着钱立让他坐了下去,自己却还站着。
“你好呀。”苏娜对他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钱立对她点了点头。“苏姗带你来干什么?我猜猜,你是不是——”
“我看你今天是想装傻装到底了。”苏姗突兀地说。
不知怎么,这句话在仍旧喧闹的背景里显得分外清晰。钱立转头看了看她,苏姗还在笑,但是真正的笑意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她只是双眸冷冷地望着苏娜。
“你是不是过量了?”苏姗又问。
“什么呀。”苏娜甜甜地说,猫一样的瞳孔迅速缩小了。
“苏娜,我出问题了。”苏姗沉默了几秒种,淡淡地说,“这个问题我搞不明白,你肯定可以。不过现在,你先给我撤掉。”
钱立注意到音乐声在持续变小,尽管两个女孩谁也没有去碰遥控器一类的东西。
“撤掉。”苏姗重复,话里开始带上怒气,“给你三秒钟,再不撤掉我就走,这几个月都不来找你。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听了。”
钱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们两个。苏娜恼火地低下头,慢慢召出了黑柄。钱立第一次看到这么缓慢的召唤过程,黑柄从中间开始慢慢地闪着微光浮现,最终被她握在手里。然后苏娜握着黑柄,轻轻说了句什么。
变化是在一瞬间完成的。钱立意识到时惊了一下,随即环视着自己周围。
刚刚他进来时看到的一切都不见了。彩灯,浮华的装饰,裸男,兔女郎全都无影无踪。这里是一个空旷得可怕,微冷中透着阴森的地方。天花板坠下一个吊灯,但它没亮,照亮沙发周围的是一盏显然被施过汶术,异常明亮的煤油灯,被放在沙发旁边的小破桌子上。所有家具都是木质的,沙发上摆了几个简单破旧的垫子。剩余的地方钱立看不见,它们都被黑暗吞没了。
“这就是你说的快乐,就是即使只有我和一个人类在的时候你都要拿幻境来诓人?你,”苏姗狠狠甩了一下胳膊,“我宁愿你继续坦****地住在这个耗子洞里。”
苏娜虚弱地说:“我他妈讨厌你,布兰卡。”
“我也讨厌你!你能不能滚出去找点货真价实的漂亮男人,或者你走出这里去玩,去酒吧牛郎店,这有什么难的?你先试一下会死吗?”
苏娜挑眉撇嘴,摇了摇头,很明显地拒绝认真讨论这个话题。“那你拿出诚意来,把你这个留给我啊。”
“这个?”苏姗瞥了钱立一眼,“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是什么人?”
苏娜回头看他一眼,又扭头面对着苏姗:“噢,那你居然敢这么带他过来?炯炯有神,毫无措施?”她再次回头看他,咧嘴一笑。“那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把窗户关上。”
“好的。”苏姗干脆地说,突然用黑柄指向钱立的胸口。钱立大惊失色:“喂!”
“抱歉。”
黑柄头上爆出一声巨响。钱立最后残余的知觉感到自己像一具尸体一般,僵硬地向后倒去。
*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又一次躺在自己的**。桌子上的夜灯开着,但是光线昏暗。
“醒啦。”苏姗靠在他的窗台上,扭头望着窗外。
“窗户是我?”钱立虚弱地问。
“苏娜很警觉。人类容易被种植汶术,用来窃听。她不想有任何闪失。我能理解。”
“随你们的便吧。”钱立摇了摇头,已经没力气恼火了。他被打中的位置疼得要碎掉了。“你朋友怎么说?”
有一会儿,苏姗只是看着窗外,对他的问话毫无反应。过了几秒,她猛地扭头。房间里的夜灯照不亮他们所在的角落,苏姗的面容大半隐藏在黑暗中,匆匆露出刚准备好般的笑容,轻巧地把手一拍。
“恭喜!”她唇角扭曲,“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啦!”
钱立反应了足足五秒,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共生关系成真了。
哇,这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这事令人高兴的地方简直可以列个清单。钱立心里清楚苏姗不是一枚免死金牌;然而,现在他的生命对她而言终于有了真正的保护价值,他不必靠她一时的善念苟活了。为了她自己,苏姗会竭尽全力地挣扎,救人救己。
但他没有高兴的感觉,完全没有。
他躺着,胸口裂痛,想开口却无话可说,最后只是笑笑,说:“那你可要更加油才行。”
这句话刚刚出口,苏姗脸上的笑容坍塌般地消失了。她冷冷地望着他,就像那是一句嘲讽。
“笑。”她说。
钱立扭头望着她。“什么?”
“妈的。看看你,嗯?”苏姗说,从窗台旁站直身体,慢慢朝他走去。“看看这副天使一样的神情。”
她歪了歪头,直勾勾地看着他。她走近时,最后一点光芒也被挡在身后,她脸上只剩两只闪烁着光点的眼睛。现在,钱立从那逐渐靠近的人影中感受到了某种威胁。这是他第一次从苏姗身上感到这种威胁,第一次由于苏姗本人感到紧张——这是他第一次突然意识到,苏姗真的是克汶人。她和他之间的话题,他们从前相识的几年,他记忆里她无限逼近人类的举止,都是假的,是防护,是伪装。现在,它们和她的笑容一起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