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立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住了。厨房陷入死寂,他们隔着中岛对视着,母亲脸上的神情和刚才截然不同,像是在狂怒。钱立无法理解——但他愣了片刻,仍马上说:“对不起,妈——”
“为什么不想得那么远?”母亲又问,扔下铲子朝他走来。钱立惊诧地看着她,她从来没有露出过类似的情绪,就因为普普通通的一句话。“那你在准备什么?”
她又在问什么?!
一瞬间,钱立几乎以为她知道了一切。但他的神经仍紧紧绷着,没让自己露出别的表情。“我不是那个意思……”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收敛神情,温柔下来。
“妈妈不该朝你发火。”她忧郁地说,“你当然要想得远一些,你是男孩子,你更要学会向前看。你现在就应该开始计划你的高考,你的暑假,你的未来……你好好策划,就没有不实现的道理。明白吗?”她加重语气说,“没有。”
钱立呆呆地看着她。
“天总有不测风云。”他吞咽了一下,声调平板地说,“我不想想那么多,到头来失望。”
“那又怎么样呢,人是能把命运击败的。”母亲说,声音又微微颤抖起来,“而且儿子,你不会的。那么残酷的事情,干嘛偏偏落到你身上。”
*
“你看,我早就说过妈妈没事。”
“唉,谢谢哥哥,我算是松了口气了。”钱萦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大人的情绪有时候太不稳定,又哭又闹的,真是让人不省心呀。”
“哎哟,看样子你好像还挺懂事嘛?”
“我懂事?我可不懂事,我今年刚一岁半,我刚学会走路。”她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夸张笑容,假装乖巧地趴在椅子上,“哥哥今天接我放学吧。”
“钱萦,我不能……”
“哥哥我刚学会走路哦!你如果不来接我我就会被野猫追着挠,蜜蜂追着蛰,还有路边的自行车——”
“干嘛!你干嘛!不许那么说!我去接你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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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提醒: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你家人弄走,打晕扛出去都行。那之后的工作才属于我。”
“你的意思是,你想顶着精神汶术出门,就为了接你妹妹回家?……你知道死这个字怎么写吧,漫画男主角?”
“……正常?你出门与否是父母判定你正不正常的标准?好奇怪的家规。”
“也对,随你便吧。你知道从异象里寻找规律,我已经很欣慰了。晚上见。”
两小时前,来自苏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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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强烈地晕眩着,他站在阳台上打电话,一边注意着里屋的动静,一边耐心地听着那头班主任的声音。
“……你就算申请国外的大学,同样需要高考成绩,明白吗?就算你家里准备移民,你直接转学过去,也是需要语言考试成绩的,托福和雅思你起码得有一个的成绩够格吧?钱立,我也一直联系不上你的父母。老师不知道这个出国的事情你是真这么打算还是说另有隐情,老师尊重你的选择。但是听我一句话,你突然离开学校是在毁掉你自己的前程。明白吗?那是关乎你一生的大事,你……”
他偶尔低声地应两句。头晕得越来越厉害,他干脆靠着门坐下,正好不怕其他人进来。
“……如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老师,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解决,好不好?你是非常优秀的学生,如果……”
“没法解决啊,老师。”他轻声说,“对不起,出国的事是我乱说的。但我真的不能再去学校了。”
“那是为什么呢?钱立,还有九个月不到就要高考,你不来学校,那这段时间你去哪呢?”
“我……待在家里啊。”他抓了抓头发,笑着说,“我没法去别的地方。现在我的活动范围——”
那时,仿佛醍醐灌顶一般,世界突然之间黑白闪动。他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举着喋喋不休的手机,听见自己身后正传来发自太古的、警告般的、无声的冰冷吼叫。他曾瞥见过的盲魂如同已经在冥冥之中显形,从天花板上无知无觉地弯下腰来,等待地望着他。
“这……这也不可以?”他喃喃道,“这也算吗?”
“什么?钱立,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知道那声警告其实是自己的幸运。“老师,听我说。”
“我听着呢。”
“请您帮我一个忙吧。”钱立说,“我会回学校的。但我得请一个长假,请……”他顿了顿,“两个月。两个月以后,那时候如果我还不去学校的话,你们再联系我或者我父母。但在这期间,我想请老师们不要再找我,任何意义上的找我都不要。”
“这……”
“老师,我实在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对不起。”左手在衣兜里烧灼起来,他知道十字架又出现了。“不过您可以相信我,我没有做什么错事,也没有……我毕竟一直都算好学生,对吧?”
“……当然,你一直都是非常优秀的学生。”
电话挂断,他反倒笑了。想到两个月以后,老师很可能开始乞求他的鬼魂不要如约出现,那场面得相当精彩。
“莉?看见我的手机了吗?”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喊声。
他耸耸肩,不慌不忙地开始翻父亲手机里的软件。电话号码尽数删除,微信群和QQ群全退,所有老师和同学家长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这一切做完后,窗外刚好开始刮起狂风,催促般地狂号。
窗棂震怒地摇撼着。他抬起脸,静静地望着压低的云。
*
下起雨。今天的云异常黑,透出亮白的天空的缝隙。
*
别下雨了。
他躺在反锁的房间里,意识逐渐涣散。
他把手举到模糊的眼前,看那个火一样滚烫的十字架。缠绕着它的花朵正旺盛生长。
此刻,名叫盲魂的不可见的幽灵正庞大而茫然地悬浮在他身后。他越来越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它让他从身体深处散发出山谷般无法排解的冷气。
“太残酷了。”他含混不清地喃喃,“别落到我身上了。”
但晚上醒来时,它当然还是会在的。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