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飞鸟队长,我想跟你说句话。”他说。
飞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黎。一黎怒视着言林,眼里布满血丝。“好吧。”
飞鸟随着言林来到了大厅外的空地上。出了聚居大厅,这栋聚居区大楼就隐形在空气中。在那片飞鸟送走钱立的荒地中央,言林犹豫了片刻,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沉甸甸的银质卡片。
“队长,我刚才又接到消息,第一祭使马上带人来交接。你们可以提前回息汶了。好歹能松口气。然后,这个是我的补助卡。”言林说,把卡递给了飞鸟。“里面攒了四个月的消费额度,我一点都没用,你给士兵拿去吧……直接去神殿那里的民事楼,在最高的那层还有一个提取中心,我到时候会跟他们打招呼的。你们想花多少都可以,这个还可以透支两个月的额度……”
“这个?”飞鸟意外地接过那张卡片端详着,又递回去还给言林,“言指挥,交接的事我回去说,这个好像没必要吧?士兵也都有补助卡——”
“这张是神殿直接下发的,额度高一些,什么都能领。”言林把补助卡推了回去,“你问问那些士兵缺什么,直接就去领了,什么都行,不用跟我打招呼。大家心里难受,我也……”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飞鸟叹了口气,把补助卡揣进口袋里。“你也是辛苦了。按理说我们可不就是卖命的么,但琉烟跟我们说的是出一个普通任务,根本没想到——说白了,大家没作这种准备。不然也不至于平白无故没了这么多人。就那个一黎,他本来是个少话的人。这次死的人里有他的兄弟。你看见他那双眼睛没有,我已经给他治过好几次了,最“我帮你联系医疗师。”言林说。
“言指挥,那是心魔。”
“队长,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说这些也……”言林顿了顿,“我看着这些人,我也难受。但这……看到主教领了那么多教臣来,我那时候也是作好没命的准备了——这次的任务漏洞太大,大家都是两眼一抹黑,很多情况都没预料到,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渝鑫如果说一句这是波里尔图腾指定的传承人,整个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妈的那个老……”飞鸟的后两个字降低了许多音量,消散在风里,“怎么让他上了呢?以前不是说军事部部长可以挑战上位吗?怎么没人来搞他?”
“那都是太老的规矩了。”言林抓了抓头发,说,“我不太清楚他怎么上来的,但是他上来以后就把那个规矩废掉了,不然渝鑫能打得过谁?看他那行事风格,就是把命丢在擂台上也没人会追究的,顶多说是失手。”
二人一时无话。时间逼近正午,太阳火辣辣地在两个人头上照着。地上的草窸窣地抖动着。飞鸟说:“言指挥,你先回去吧。我回去再跟他们说说这事儿。”
“哦对,还有……”言林四处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口袋,又掏出了一个钱包。他从钱包里抽出了几张紫色的纸币,和两枚半个手掌那么大的银白色硬币。硬币被做成近似贝壳的形状,而不是纯粹的圆形。这是息贝,息汶最大面额的货币,仅供息汶神殿公职人员使用。“这些你找个时间交给那个一黎,千万别说是我给的。你说是你自己出的钱就行。”
“不不,这个真不用——”
“拿着吧。我很认真,队长,拿着吧。”言林痛苦地说,往后退了一步,不让飞鸟把钱还给他。
“我……行,但是这不是钱的问题。”飞鸟说,言林看见飞鸟的神情比他更痛苦,“真的,钱也不行。”
“我知道。”他悲哀地说。
*
从这个中界市区的边际,天空传来了莫可名状的轰响之声。
这时候,从晾着蔬菜的阳台里,从漆黑的被窝的缝隙里,从秋天最后的草坪上,所有人都抬起目光看向声源。但贯通灵知般的一瞬已经过去,此刻在人们心中,它几乎等同于耳膜一时的振动。于是——看看天空吧,空灵寂寞地蓝着;看看太阳吧,它依旧沉默地照耀着。
一切正常。他们说。
*
手机叮地震了一声,是来自父亲的短信。
“儿子,我们会走的。”
钱立握着手机,站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门口。阳光不闻不问地闪烁,透在那张红木书桌上。那本没有看完的关于德意志的书放在桌子上,里面夹着一张简陋的白色卡片。那是钱萦四岁的时候给爸爸画的手工书签,从那时候起,父亲再也没用过别的书签。
书房里一股没有散尽的烟味,地上扔满烟头。
*
就在几分钟以前,在另一处温暖潮湿的地方,却是凌晨前的黑夜。
女孩闪烁着猫一样的双眼,无声地在粗大的树干间潜行。这一次,她把家安在了丛林的深处。等她回到家里,就想办法把信号发出去。她这样想着,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伪装——她还是一只豹子。成为动物能比其他方法更好地隐藏自己身上的汶力。
就在这时,女孩感到了自己面前空气的异常波动。她翕动了两下鼻翼,敏锐地抬起头来。她看见了三棵树以外,在散乱纠缠的枝条间的黑色身影。她看不清晰。那是偷猎者吗?哪来的偷猎者有能耐走到丛林的这种深度?她无声地把肉垫往前探了一步。别忘了甩尾巴,她一边提醒自己,一边很不习惯地甩了甩身后的那玩意儿。
就在这时,黑影的脸上骤然亮起两点红色。
不用再看仔细了。她知道那是两个红色的叉号。
她扭头就跑。恐慌不足以形容她的情绪——她疯狂地在枝条间上下弹跃,后来干脆蹬上那些自由生长的巨树,踩着粗大的枝条跳跃……她感谢自己选择了这样敏捷轻盈的动物……但她能听到身后的风声和树枝断裂的声音,她知道那个人一直在她后面。那声音还在变得越来越响。他为什么不用汶术射击?她这样子其实是很难躲避的。就在这时,枝条断裂的声音被劈砍的声音取代,她听到树在倒下。她发出了呼噜呼噜的低吼声,风吹得她流出眼泪,她快崩溃了。
身后的身影轻松地提了几倍的速度,须臾之间将她猛地扑倒在地。
“你是个好猫,卡洛洛。”主教掐着她的脖子,用嘶嘶的声音说道。
主教在加大力度。可她不行,她体力下降得太厉害了,而且她一直没有足够的时间回到人形——她吼叫着,用力挣扎着,可是主教的身体里似乎是藏着万钧之力,她居然不能撼动他的哪怕一个衣角。她很多年没有这么恐惧过了——她的爪子捅进了自己的皮肉,在意识混沌的边缘,她终于狠狠拨动了名——暖流从她脊椎里穿刺而过,金中泛红的圆牌被她从嘴里呕出来。
皮毛开始斑驳地褪去,女孩扭动着半人半兽的身体,竭尽全力用指尖去碰那枚落在面前的赦免令。主教一眼看见她在做什么,暴怒地嘶叫起来,松开她去拿赦免令——这一次女孩拼死地护住了它。皮肉绽裂的声音被纷纷折断的草木掩盖,她的血滴在赦免令上,她在尖叫中挤出话来:
“苏姗!苏姗!快他妈来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