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又消散在房间里。在一片闷热中，他们看见钱立穿戴整齐地垂头坐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已经满溢，病毒般在地板上缓缓蔓延着，朝着门口爬去，龙头还在持续放着水。
苏姗惊道：“什么毛病？”
她扔下言林小跑过去，想先把龙头关紧。在碰到浴缸放出的水时，苏姗抽了一口气。钱立放出的热水起码有六十度，凉水的龙头根本就没开。苏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接收到烫伤的痛感。她握住热水的龙头，但还没来得及关上，钱立突然动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别，别关。”他浑身颤抖着说，“冷。”
他牙齿也在打战，苏姗低下头，仔细看着他的脸。这时他恰好睁开了眼睛，他的两眼雾蒙蒙的，好像生了一层白霜。
苏姗反应了一秒钟，明白过来。蚀化越发展，钱立身上的暗汶力越强。现在，暗汶力带来的寒气已经很明显了，但由于无法操纵汶力，钱立不能控制它，也不能和它相容。那会是几乎无法用人体承受的极寒。
钱立也盯着苏姗。看清了是她以后，他似乎真正地醒了过来。
“他们马上就走。”钱立声音疲惫，说话却连贯了起来，“是我让的。”
苏姗冷静地问：“他们去哪儿？我们马上就要去息汶，得把他们也一起带走。”
“往东走。”钱立喘了一口气，低声说，“去息汶又能怎么样呢。这两个国家如果在交战，他们去息汶也逃不过。”
“他们在中界很可能更糟糕。就算你父母带着小姑娘往东走出中国，主教只要愿意，一秒钟就能追上他们。”苏姗厉声说，“你不是认真的吧，钱立？你想让他们留在这儿？”
钱立张开嘴，但是没有回答。门外有隐隐的脚步和搬动声，狗叫声寂寥地传进房间里。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声音以后，钱立的表情突然起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变化。那种变化之所以异样，是因为他自己似乎无法控制，甚至还在和它作斗争。苏姗注意到这一点，她猛地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召出黑柄。
“言林。”苏姗小声说。
浴室里一直没有开灯，借着房间里透进来的光，他们看见钱立伏了下去，趴在浴缸的边缘。没有新的热水的注入，浴室里的空气迅速冷下来，钱立又开始颤抖，一只手**地扒住浴缸。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起来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
苏姗和言林对视了一眼。对方脸上的表情都透出不祥。他们手里的武器一起指向钱立。钱立坐在平静无波的水里，表情剧烈地变化着，像是仇恨，或是怒到极点反生出的惨笑。接着，他平息下来，两眼异常地亮着，冲他们咧嘴一笑。
“我真不明白。”本应该是钱立的人笑着说，“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言林，我说的话你最后也没听，是不是？”
苏姗猛地扭头盯着言林。“你和他说过话？！”
“苏姗，看来你也没明白我留下的字条。”那人又说。
“现在我们扯平了。”言林嘟囔着。
“武器都放下。对我友好点，可以吗？”钱立的声音里仍带着笑意，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跨出浴缸。接着，就在他们面前，他身上的衣服突然全部干透了。“我只能待几分钟，我得去把狗给小姑娘找回来。”
“你别去。”苏姗紧张地说，“我去帮你找狗。你在这儿坐着。”
“哇。”钱立说，“苏姗，你说话可不算数。”
他们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浴室里突然水声滔天，冰碴断裂的声音密密麻麻地靠近，从浴缸里翻起的巨大的浪花被冻成冰雕，尖端正点着他们的额头。整个房间顷刻之间呼气成冰，他们感到一丝丝的裂痛，几滴红得透光的冷凝的血从脸上掉下来。苏姗和言林震惊地看着对方，发现那人用冰环把他们各自的上下嘴唇刺穿，钉在了一起。
嘴唇被封上意味着他们都不能念辅助令，稍微复杂一点的汶术都用不了。苏姗和言林都万万没想到这人会玩这一手。等那一刻过去，他们用别的办法把冰环去掉，愈合嘴上的伤口以后，他已经消失了。
出于紧急状态下突然而生的默契，苏姗和言林一起冲出了房间。言林沿着楼梯飞蹿下去，苏姗直接翻身从二楼跳到客厅，就地打滚再顺势站起。房子的大门敞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他们紧握着武器，静静地朝门口走去，准备应对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
但出了大门，他们看见钱立就站在一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正呆呆地抬起头，朝上面看去。
苏姗和言林都朝着那个方向望去，看见了那条悬空在钱立房间外的白色大狗。很明显，它的头部已经消失，但出于某些原因，它没有流血，而是仍然从暴露的断面中发出清晰而微弱的吠叫，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
苏姗第一个作出反应，上前一把拽住钱立。“回家。”她说。
钱立低下头，呆滞地望着她拉住他的那只手，又转眼看着她的眼睛。他脸上流露出认出她的神色。“苏姗？”
“走，我陪你回家。”苏姗说，声音里的某种东西甚至可以被称作温柔。钱立还要抬头看，她一把按住他的额头，让他把目光撤回来。“走吧。”
另一边，言林开始破解那些人施加在大狗身上的汶术。对他来说，他能很轻松地看懂那些汶术正在如何运作，大狗究竟为何呈现现在的状态，但是要破解的时候，他却开始犹豫，因为同样地，他也能预见破解汶术后的效果。
“苏姗。”言林头也不回地说，“看好钱立，把门关上。”
作为回应，苏姗从客厅里伸出一只手，砰地关上了房子的大门。
言林默念起汶术令，口中喃喃地背诵着辅助令，开始逐层破解大狗身上的暗汶术。他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因此不会疼痛，但新生的一点皮肉还是对冷风格外敏感。随着他的动作，大狗先是停止了抽搐，然后身体慢慢僵硬起来。言林舔着唇上的新皮肤，深吸一口气，破解最后一层暗汶术。
大狗从断面中发出的吠叫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血从狗的脖子里泉一样地喷射出来。言林垂下手，肃穆而悲哀地低下头，凝望着狗尸。大狗已经死去多时，不会动了，但由于血液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狂涌而出，它的尸体在慢慢地**蜷缩。
言林脚下的地砖全红了。估计着汶术的效果已经彻底消退，言林俯下身，准备动手把狗抱到楼前的草地上安葬起来。
然而就在此刻，狗尸发出巨响。
言林发出的几乎是一声惨叫——在万分之一秒里，他想那大概是突然发生的尸体爆炸。如果是那样，其实并不算糟糕，也不至于吓到他。但接着他就意识到周围的景色全变了——接着他意识到，那声巨响不来自，不全来自于狗的尸体，而更在于这世界，更在于笼罩这个市区的天空的边际。
就在巨响发生的那一刻，世界全变了。突然之间，深红色的天空垂垂欲滴，极为庞大的浓黑流云在低矮的空中盘桓。藏在末日里的十亿只手从云中伸出，哀求地向他蔓延而来，还有十亿只眼睛，含着冷冰冰的泪，悲苦地朝他望着。在狗躺着的地方，尸体不见了，只剩一个干枯，皱缩的红色狗头。而那响声轰鸣着，已经来到了他的头顶。
但一切只持续了一刻。言林来不及做出下一步反应，一切已经恢复原状。碧空如洗，日头西去，微冷的秋风里，大狗躺在地上，流干了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