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尽力维持自己的笑容,但只发出了一声抽搐般的声音。
她的眼神令言林浑身冰冷。
“但苏娜在那以后就留在了克汶。她没有勇气逃离,但她也不想与他们为伍。而他们对苏娜做的事情,你是一辈子也想象不到的,言林,你一辈子的忍耐力可能也挨不过苏娜经历的一天。”苏姗轻声说,“最后有一天,她奄奄一息了,她被扔到了街边的污水里。在汶季,在克汶的汶季。你明白吗?你不理解这个概念。有一个花环路过她,她马上就要被花环杀掉的时候,听见了一声猫叫。花环也听见了,它怕那些动物的毛发,它离开了。那只猫也是个虎视眈眈的东西。但是从那以后,苏娜把自己的脸,改成了猫。”
她停顿了一会儿,冷漠地继续说:“自己动手,一刀一刀地,改成了一只猫。她说那就是一个图腾,那样或许她会更容易活下去。”
言林默不作声地望着苏娜。
“言林。我们曾经为了活下去,无所不用其极。”苏姗一字一顿地说,终于回过身来。言林抬起头——苏姗很漂亮,是那种清冷的漂亮,她脸上的线条明明那么简洁优雅,但是总是有些……是哪里不对呢?原来,是她的眼角。她眼角有了,或许一直就有着两道浅而长的细纹,而正是它令她苍老而疲惫——
“现在,我真的累了。”
言林微张着唇,愣了一会儿。许久,他悲哀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他喃喃着说,“我明白,可能你们遭遇的,我一辈子也没法理解和承受。但是苏姗,你现在离我的生活只差一步。”
“开什么玩笑。”苏姗说,“言林,你是迷露的劲儿上来了。快把那东西戒了吧。”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也不是因为迷露才这样说的!我找你们当然是为了任务,迷露的药劲当然也很强,但是你不——你可不可以相信,我现在心里起码有一部分,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你活下去的?”言林说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脸上带着一种热切的表情,是正常人在这种环境下不大可能流露出来的。“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我也真心实意地希望你能试着走近息汶,不论是息汶还是中界,不都比克汶要好得多吗?不也比死亡那样的虚无要好吗?——苏姗,你相信我吗?”
苏姗长长地叹气,抬起头望着靠近金字塔尖的那片黑暗。
“没什么不相信的。”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是小天使嘛,而且迷露已经是你们天使帮的合法毒品了。”
“你说什么都没关系,苏姗,我只是希望你能打起精神,就尝试一次,最后一次——跟我回去。我会保护你,我和那些援兵,”黑暗中只有油灯一个小小的光源,言林半边脸映着那点枯黄的亮,朝苏姗伸出双手,慢慢地走了一步,“你可以不出力,不还击,如果出了岔子,那在你心里也还是解脱,对吧?苏姗,再试最后一次,可以吗?”
苏姗摇了摇头,说:“你回不去。”
“我能。”言林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还有很多办法——我们可以不用汶术,以人类的方式去那个市区。和我一起试一试,苏姗,我们还有那么多的路没有走啊!”
*
——我们不是还有很多岁月没有走过吗?
钱立伏在小浴室里的洗手池上,血从他的唇角流下来,一点点地在池底洇开。洇开的血有微微的光亮,隐约倒映出他可悲而饱受折磨的面容。肩膀上的黑红色晶体已经刺破了衣服,牵着他的五脏一起痛,是一群蠢蠢欲动的嫩芽。
撑不下去了。真的撑不下去了。他太无能也太懦弱。他知道自己无法做什么,更无法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事。他们一个个地离开了——乔成,摩卡,父亲,然后马上就是钱萦。为什么?他不是说过宁可自己死去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吗?为什么会这样?
剧痛令他瑟缩。他不由自主地弓起后背,血从他喉咙里倒灌而出,在他的上唇牵连。池底一片嫣红。钱立感到自己喘不过气来。眼镜在他手里捏着,吱嘎作响,像是一副即将散开的骨架。父亲沉重僵硬的身体摔在他面前,又摔在他面前,一次一次,永不停歇。
看不清了。他挣扎着支撑起身体,双手剧烈地颤抖着,想要戴上眼镜。可是那两根结晶牢牢地钉着他,他几乎动不了。
——你依然动不了……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无用的,对不对?
他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想要说的,还是自己听见的。那些不是都一样吗?他不是从最开始就痛恨着自己,不满自己的无能吗?难道不是正因如此,所以我从来没有质问过你的出处,我甚至没有因为你的存在感到恐惧,我甚至欣慰着——
——因为你知道这样做是对的,不是么?
是对的。是对的,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不会原谅你。因为你的懦弱,你的一切都让事情变得更加无可救药。
你应该更早来到这里……
——我一直存在。
钱立。钱立……钢琴。钱立。高三二十四班,钱立。巨剑,于莉,钱立。息汶。钱立。黑白色。钱立。深红。一切。虚空与支配,狂喜与沉默之人,钱立。
你——你是谁?你是谁?我又是谁?我们向来同生共死,是不是?我们此刻也同心协力,是不是?是不是?
圆润的力量破土而出,冲破他的喉咙。那是久远的愤懑与隐忍,那是一头野兽。
你是对的。他闭上眼睛。你去吧!
——早该如此!
*
钱立从水池上直起腰来,望着镜中的自己。
黑白的双眼深处,一滴红墨落入其中又旋转而起,终于成为最后的深红。
他抬起手摸索着——痛。还是痛。他摸到了双肩上的两根结晶,近乎狂乱地握住它们,左手握着右肩的,右手握着左肩;这样更容易发力。他摸到它们时,结晶根部的皮肤一阵**,就像畏惧要到来的事情。
接着,他开始了。力量先是从胳膊流向手腕,接着就山洪暴发一般地从全身倾泻而出。吼叫从他身体深处穿过喉咙,震**在这个可悲的房子里,一半是因为愤怒,另一半是因为不可抵御的疼痛……疼痛已经如影随形,已经无法躲避。没关系,让它来吧——
如同一根紧绷的弦断开,他发力……血让他的肩头一片温热。又过了极为痛苦的一瞬间,半惨叫半怒吼的声音中,他看到了从肩上拔下来的两根结晶,它们带着错杂庞大的坚硬的根……它们已经在他身体里扎了根……它们……
他浑身颤抖着,突然一拳砸向面前的镜子。镜子难以置信地轻声哀叹,从中间裂开了一个蛛网——过了一秒,蛛网突然无可救药地扩散开来,那面在浴室挂了十八年的镜子碎成了无数飘飞的碎片,缓缓落入水池。
一瞬间,一阵极为冰冷潮湿的狂风席卷了小小的浴室,从钱立的房间经过,狂乱地将门掀开又穿过走廊;刮过了蹲在走廊角落的钱萦,灌进她的房间抚摩着死去的钱子扬的面容;从楼梯上翻滚而下,将已经无声潜入房子的息汶士兵夹裹其中,又从各个窗户四面八方地流散开来。
琉烟站在楼梯底部,房子里的风吹乱了她的亚麻色短发。她神情肃穆地凝视着二楼那道毫无生机的走廊,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