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找到……我没有……我根本……不配当你的哥哥。
萦萦。跟哥哥说说话。那不是你,对不对?……那不是你。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去问啊!他妈的去杀了他们啊!去杀光他们,去……去救她……
*
突然之间,黑与白都褪入他的双眼深处。深红散去,他的视野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他看见了钱萦脸上纷纷翘起的皮肤和仍然在皱缩的身体,看见那个干枯如同童尸的小姑娘朝他伸出手,期待地咕咕叫着。
他不知怎么就上前了。他不知怎么,忽然听到了那么清晰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和脑海里疯狂地激**着。
“咕……哥哥,”钱萦满足地把头拱进他的怀里——他听见了细碎的咔嚓声,是她的皮肤折断在他怀里的声音。“哥哥。”
“萦萦。”他听见自己温柔平静到不可思议的声音,“萦萦乖,哥哥在这里。”
他把被子掀开,从睡衣里小心翼翼地抽出她干瘪的身体。她的手脚蜷缩着,像四个小爪子。她高兴地缩在他怀里,把脸转向他——慢慢地转过来——
他看到了一张埋在死皮和枯肉之间的,惨白的脸。豆大的黑眼睛嵌在那些岌岌可危的东西之间,微微地闪着湿润的光。那场面一瞬间无关任何感情,只是引起他强烈的恐惧——但接着,他看见她脸上有一处因为磨蹭了他的衣服,露出了乳黄色的骨头。他轻轻地抚了抚她皱起的皮肤,把那块惨淡的骨头盖住了。
“哥哥,”钱萦小心翼翼地从身体里挤出字来,“我……丑。”
“萦萦不丑。”钱立颤抖着深吸一口气,轻声说——他想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但他不敢,“萦萦一点也不丑。”
“哥哥……你……别怕,”小小的干枯的胸膛开始发出嘶哮声,“……我,怕……”
“萦萦不怕。”钱立小声说,“哥哥也不怕。”
“哥哥……弹琴……”
钱立猛地站起来,抱着钱萦冲出房间。她太轻太轻了,就像已经没有体重。弹琴,妹妹要听他弹琴。两个房间只隔了几步路——求求你坚持住……求求你……
他撞进自己的房间,房间里飘散着恶臭。他小心翼翼地把钱萦放在他的**。钱萦的身体咔嚓作响……她睁着眼,钱立一瞬间以为她死了,可是这时她又呼噜呼噜地说:“哥哥……”
“哥哥在。”钱立说,俯身蹲在床边,抬起一只发抖的手摸摸钱萦干硬的头颅,“哥哥就在这儿。”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
那一刻,他唇上只传来极轻微的触感。接着,他听到了细碎的崩裂声——他睁大眼睛,看见与他近在咫尺的钱萦的躯体忽然之间分崩离析,化为一捧乳黄色的齑粉。
他已经失声,只是突然伸出手去触碰那些粉末——萦萦你在这里吗?你不在吗?那你在哪里?——然而,那些粉末也还在继续消散,一转眼,它们已经不知道都飘落到哪里去了。
他想翻过自己的手掌,但他的手颤抖得太厉害——他一把握住那只触碰了她的手,仔细地看着他的手指。干干净净,仿佛不曾沾染一丝尘埃。
“萦萦。”他想说,但他只是张了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他不太清楚他在哪里,但是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走出去。他好像没站稳,他扶住凳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他低头,看见了一片惨白的东西,那是钱萦掉下来的……他想拾起来……但就在这时,它也消失了。
他沉默地缩回手。
究竟什么东西在散发恶臭?他回头看见了自己的书桌,看见桌子上摆着三个剥好的砂糖橘,小小的,已经干瘪下去了。
他不能吃橘子。但他还是拿起一只。他又想起了钱萦啃水果的声音。小而快,沙沙地响着,像一只怯生生的小动物。
他砰地坐倒下去,在桌椅中间。恶臭隐隐约约地飘散着,他闻不到,他只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干瘪的橘子。
窗外,紫色的大雨更加凶猛了。那些曾经令这房子被利剑刺穿的狂风此刻又回转,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深红重回视野,他呆呆地望着这个陌生的房间,感到异常滚烫粘稠的泪水滚滚而下……他伸手摸了摸。
原来那是鲜血。
十字架细密地烧灼着他的手背。那只眼球霍然睁开。他与它对视着,长久地相互凝望着,如同故人重逢。